第一章 罪行鮮度 第二節

天空萬里無雲,昨晚的豪雨簡直像一場夢境。這天氣真讓人捉摸不透。

埼玉縣警本部搜查一課的古手川和也抹去脖子上的汗水,俯身鑽進位於上奧富運動公園一角的警方封鎖布條。空氣中依然飽含水分,加上宛如盛夏般炎熱的溫度,簡直就像置身在蒸籠里一樣。這陣子的天氣不是艷陽高照就是滂沱大雨,出門遊玩或許還能忍受,對整天與屍體為伍的人來說只能以苦不堪言來形容。那股熟悉又令人作嘔的強烈惡臭,早已鑽入了古手川的鼻中。看來這個國家的天氣也跟經濟一樣,出現了兩極化的現象。

草叢四周圍繞著塑膠布 ,一群身穿體育服的初中生從旁邊奔跑而過。無人問津的死,揚長而去的生。說起來,這也算是一種兩極化吧。

一進入塑膠布內,便看見了熟悉的背影。

「慢郎中,怎麼現在才到?你不能學學那些初中生,拿出點幹勁嗎?」

班長渡瀨在說這句話時,連頭也沒轉過來。

古手川忍不住想要反駁「是你來得太早。」渡瀨這個人向來坐不住辦公桌,只要一接獲各派出所傳來發現屍體的消息,就會立即飛奔趕往現場。

古手川低頭行了一禮,往前踏出一步,屍體就在眼前。

死者是男性,身上只穿著內衣及四角內褲,手上還戴了支手錶。年紀約三十齣頭,身材矮小,雖然腹部並無贅肉,但頭頂已禿了一半。由於身上只有內衣,大部分皮膚都裸露在外。身上到處可見大大小小的撞擊傷痕,就連臉部也不例外。臉頰及額頭扭曲變形,簡直就像是曾遭受數人同時圍毆。全身皮膚白中泛青,令黑褐色的傷痕更加醒目。臨死之際是什麼樣的表情,此時已無從得知,但猙獰的五官配上稀疏的頭髮?讓死後的容貌看起來簡直像惡鬼。

古手川回想起來,過去曾聽法醫學?室的老教授提過,古代傳說的「惡鬼」其實是由屍體的模樣轉化而來。皮膚內側的腐氣不斷產生,令身體向外膨脹,配上毫無血色的青白膚色,這就是「青鬼」。接著自然分泌的胃液讓蛋白質發生變質現象,全身轉為泛紅,這就是「赤鬼」。

若說殺人者是惡鬼,被殺者更是惡鬼。

「看起來像是流浪漢遭一大群人凌虐致死……」

「不,這些傷痕都沒有生體反應,是漂流造成的結果。」

「漂流?」

「這是一具浮屍,自入間川上游漂下來後,被橋墩之間的流木卡住,其後被來自上游的大大小小漂流物撞得滿身是傷,才變成這副德性。對死者來說,不知是被流木卡住比較幸運,還是就這麼流進大海比較幸運。」

古手川心想,恐怕兩者皆非。入間川里有許多雜食性的黑鱸魚,屍體若繼續漂流,恐怕還沒抵達大海就會被啃得一乾二淨。

以溺繁的屍體而言,死者身體的膨脹狀況並不嚴重,顯然浸在水裡的時間並不算長。而且身上僅穿著內衣褲,絕對不會是自殺或意外事故。

「你說說看,為何兇手要脫去他的衣服?」渡瀨問。

「或許是為了隱藏身分吧……例如警察或宅配業者,只要靠制服就可以鎖定身分。」

「聽來挺有道理,但倘若是為了隱藏身分,應該將臉也毀了。任何人在生活上都會與他人產生交流,只要有人失去下落,周圍的人就會開始議論紛紛。我們只要公布死者長相,就會有人出來指認。光是脫去衣服,沒有太大意義。」

「他的臉已經變成這副模樣,誰還認得出來?」

「這只是偶然結果。屍體要是繼續漂流而沒有受到阻擋,臉部不會傷得這麼嚴重。」

「不然,又是為什麼?」

「第一個可能,是兇手需要死者的衣服。例如殺人的時候,兇手身體接近赤裸狀態,因此在行兇之後,必須穿上死者的衣服才能離開現場。」

「你說『第一個可能』,意思是還有其他可能?」

「另一個可能,是衣服上殘留著有助鎖定兇手身分或犯案現場的特殊物質,例如愛滋病患者的血液,或是只存在於犯案現場的某種物質。」

「……不愧是經驗老道的前輩,竟然能想到這些。」

「都是推理小說上看來的。」

古手川不禁心想,這男人整天忙著辦案,怎麼還會有時間看書?

「還有,死因到底是不是溺死,還是個疑問。剛剛鑑識班的人說,在檢查口腔的時候,發現還殘留著濃濃的口臭。如果是溺死的屍體,死前灌了一大堆泥水,口臭應該早就沖淡了才對。」

古手川聽渡瀨這麼一說?將屍體從頭到腳再次仔細打量了一遍由於屍體呈現半裸狀態,若有致命傷,應該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但古手川瞪大了眼睛觀察,還是找不到穿刺傷或是明顯的索狀傷痕。渡瀨耐不住性子,朝屍體身上的某處甩了甩下巴,古手川朝渡瀨所示意的方向望去,發現左手手掌的掌心有一小塊圓形的泛紅凹陷痕迹。

古手川以手帕撝住口鼻,將臉湊向屍體,確認那凹陷處的紅色並非附著之物。

「這是……燙傷?」

「不算對,但也沒差多遠。」

「不然是什麼?」

「就像你說的,這是一種燙傷。怎麼造成的,我現在也不敢肯定。在光崎教授的司法解剖報告出爐前,先記在心上吧。」

「沒有絞痕,沒有穿刺傷,沒有致命的毆打傷,又不是溺死。班長,你認為死因是什麼?」

「不清楚。」

「不清楚……?」

「像這種不確定的線索,就先收在腦袋的抽屜里,必要時再拿出來就行了。調查的第一步,是從確定的線索開始查起。目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死者的身分。臉部雖因撞擊而扭曲,但並非遭到刻意破壞,要修正成原狀並非難事,何況還有隨身物品這條線索。」

「找到了什麼隨身物品?」

「目前只有這支手錶,其他什麼也沒找到。兇手或許將其他隨身物品一起扔進河裡了,也或許拿到別的地方丟棄了。剛剛我已派人到河裡打撈,但河水太急,潛水員光是保護自己不被沖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總而言之,目前已知的隨身物品只有內衣褲及手錶。然而素色內衣跟格紋內褲一看就知道是工廠大量生產的廉價商品,令古手川忍不住想要詛咒死者的毫無個性。手錶雖是機械式的金屬表,但錶帶生鏽嚴重,顯然不是什麼高級品。死者若非不喜歡花錢在打扮或飾品上,就是個窮鬼。主人已變成不會動的屍體,表上的秒針卻還若無其事地走著。

「手錶是進口的,買的時候或許不便宜,但舊成這樣,就算拿到當鋪也換不了錢。」古手川說。

「不是什麼稀有貨?」渡瀨問。

「至少不是名牌。不過,我對手錶也不算很懂。」

古手川的半吊子鑑定只有這個程度,細節僅能仰賴鑑識班及司法解剖的報告。若能在前科資料庫中找到相同的指紋,那可就要謝天謝地了。

「接下來能做的,只剩蒐集證詞了。調查範圍有多大?」

「沒你的份。」

「咦?」

「署長親自坐鎮指揮,所有署員正對半徑一公里的範圍進行地毯式調查。你這個本部的年輕小夥子要是強出頭,可是會吃不了兜著走。」

古手川略一思索,終於醒悟。

屍體發現地點是狹山大橋,與狹山警察署只有一箭之遙。這就跟自家庭院遭人棄屍一樣,今年才剛上任的狹山警察署署長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兇手在太歲頭上動土,不僅是新署長,整個狹山署的人都覺得顏面掃地。那些傢伙拼了命到處打探消息,今天之內或許就能查出一些眉目。」

看來中央管理單位與地方基層調查員的鬥爭,在這起案子上將更加激烈。

「跟我搭擋的轄區刑警是哪一位?」

「沒有人跟你搭檔,你就跟我一起行動吧。」

「又是這樣?你們什麼時候才願意讓我獨當一面?」

「真是學不乖的小子。上次是誰擅自行動,結果遭到歹徒攻擊,幾乎丟了性命?」

「那次只是……」

「何況我說過了,這案子攸關狹山警察署的面子問題。讓你跟那些說話直來直往的刑警混在一起,遲早會出亂子。」

古手川滿心無奈地鑽出塑膠布,忽在封鎖線外看見一張此時最不想看見的臉,忍不住嘖了一聲。

埼玉日報社會組記者尾上善二。這個人在記者同伴之間有個綽號叫「老鼠」,因為他身材矮小,卻是行動靈敏,為了尋找獵物可說是無孔不入。強人所難的功力及挖新聞的嗅覺都是第一流,但做作的笑容底下總是隱含著猥瑣與冷酷。討厭他的人多得數不清,古手川也是其中之一。

這次的案子就跟往常一樣,不但得被渡瀨牽著鼻子走,還得時時應付尾上的騷擾。

(這就是所謂的內憂外患吧。)

古手川唉聲嘆氣的同時,調查員們正忙著將屍體包在塑膠布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