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部分 我有打碎一個玻璃杯子玻璃杯子

第四部分我有打碎一個玻璃杯子玻璃杯子(1)

我有打碎一個玻璃杯子

小時候我有打碎過一個玻璃杯子。

好在那時候母親上班去了。

我鑽到桌子底下,把所有的碎片收集起來。

然後到鄰居家借了一瓶漿糊,把揀到的碎片一點一點地拼成原來的形狀。

好在那個玻璃杯子是有花紋的,這樣好拼一些。

常識告訴我們,漿糊是粘不住杯子的。

好在我的惶恐感動了老天,藉助外面再包一層報紙,我硬是用漿糊把玻璃碎片復原成杯子的形狀。

然而事情總是有著意想不到的缺漏。

它最後只差一個特別特別小的洞,大約直徑1毫米的小碎片,可以填充它。

可是我沒有找到那個最小的碎片。

我把杯子包起來,收在桌子底下最角落的地方。掃帚也掃不到的。

很長的時間,我都一直害怕著,害怕母親發現那個我打碎的杯子。

我甚至不敢去看那個桌子。

我甚至盼望著有一天桌子挪開後,那個有著一個洞的用漿糊糊起來的杯子,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杯子。

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與其說是唯物論的影響,不如說是一種天生而宿命的失敗感的籠罩。

這種害怕著有一天真相大白的心理,一直充斥著我的小時候。

我沒有向母親承認過,因為我害怕母親生氣。她會很生氣,大聲罵我,用小棍子打我。我最怕的是,她要把我趕出家門。

而我會在家門口一直哭泣,哭泣。

母親是一個過分嚴厲的人。作為一個獨自在外鄉做工的女人,她要求我本分、禮貌。我跟工廠的許多人大聲說,阿姨好叔叔好,但是,我憎恨這樣。我憎恨這些條框,最後卻習慣於它們。

我總是怕做錯事情。我謹小慎微。我怕別人發現我做錯了。所以我總是努力地去附和任何一種規範。我成績一直很好。我遵守學生守則。我是三好學生。但是總習慣不停地犯錯。我不停地掩蓋。最後我變成了一個相當偏執的卻又是一個毫無原則的爛好人。我的原則是:我錯了,我又做錯了,我把杯子打碎了。

這種害怕和謹小慎微後來在青少年時期培養出了一種奇異的道德和勇氣。我不穿裙子,像男孩子一樣大笑,大大咧咧,為廠里的被人歧視的人大打出手,他們包括:一個白化病女孩,一個智障,一個因為穿花衣服而被嘲笑的男孩子。

那個白化病女孩最後因為她的處女之身嫁給了一個五十多歲的有錢離異男人;那個被嘲笑的男孩子最後考上了清華;那個智障不知所終。

到了高中的住校時期,我的成長因為過度的約束而變得任性起來。和家裡作鬥爭,和學校作鬥爭,不做早操,不戴校徽,上課看小說,寫沒有人讀的熱烈的情詩,翻牆出去看電影,離家出走。最後我中規中矩地考上大學,又以令人生疑的才華和乖巧讀上研究生,成為小城鎮工廠和母校的傳奇——我的反抗其實是在一個戴眼鏡的乖乖女的殼之下,微不足道。我依然是主流的,道德的。

後來,蘇七七,一個在學校里讀博士的女孩子,她說:阿飛這個女孩子,她的歌唱是道德的,她的尖叫也是道德的。

很久以來,我一直想和阿良,我的男友,講那個打碎的杯子的事情,講那些不知道是不是毫無必要的一直伴隨我成長的惶恐和重重憂慮。

但是我有顧忌,因為我擔心這樣的多愁善感會有女作家之嫌疑。

所以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我發展出一種口頭的滔滔不絕和調笑的能力,隨時嘲笑自己和調侃別人,隨時把阿良逗笑。彷彿這也是可以掩蓋自己的方法。

但放鬆下來的時候,和阿良單獨相處,我就會突然沉默下來,面無表情。

阿良後來說過,他有時會害怕我,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不是這些。

我早就說過,阿良很忙。他是做IT的。我喜歡做IT的人,因為阿良是做IT的,而且他們很忙,單純而質樸地本分地熱愛著工作。這令我為他驕傲。因為我不但懶惰,且毫無責任心。阿良是我的反面。他身心健康。他是好兒子,好同事,好哥哥,好男友。

阿良有著一種微微有些過度的炫耀心態,但是體面。他和我讀古典文學的好友談古文觀止,和搞音樂的人談專業功放的製作,和我的樂手談金屬音樂,和我上武術課的同學談跆拳道,和我的高中校友爭辯他和她誰掙的錢更多,為我的朋友熱心地顯示廚藝。他有著一種令人失笑的熱情,我時常為這樣的自我誇耀而羞愧不止。但是我依然喜歡他。在我看來——這是他天真的表現。我固執地以為他善良、單純,如同孩子。

更重要的是,我以為他愛我。

即使在他離開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依然孜孜不倦地以為他愛我。我以為零點時分演出完畢,喧囂的聲音猶在震蕩著耳膜,我穿著深藍色的長裙子,在陌生城市的馬路上狂奔,依然有人在家亮燈等我。

那個杯子,藏在桌子底下的杯子,其實早就已經不是完整的了。

第四部分我有打碎一個玻璃杯子玻璃杯子(2)

正如母親不是廠里最令人注目的女人一樣,我也不是最絢麗的女孩子。關鍵在於,我們都同時保持了這種天生的自知之明和謙卑,甚至是笨拙。母親從小提醒我的過失,以嚴厲的態度和棍棒責備我,稱讚我身邊的人是多麼聽話和禮貌,而斥責我卻是多麼無知而粗魯。她經常說,就是因為你不聽話,才變成這個樣子——這樣的話導致了我深深的自責和自卑。一直到了後來,母親漸漸失去了一種厲害女人的態度,變得盲從而失去和這個社會匹配的精明的頭腦,我才知道那是母親表達愛意的惟一方法。啊,沒有接受過完整教育的母親最終沒有學會如何更加婉轉更加優雅地傳達愛意,我更加願意相信,她內心深處其實總是為著刻意地維護著尖子生面貌的女兒無比驕傲。但是由於內心的害羞和辭不達意,我們不知道如何和自己最愛的人相處,而是以一種言行激烈的方式表達出來。正如我不停地埋怨和責備我的男友一樣,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表達我深深的愛意和溫柔。南方小城鎮的拘謹、小氣和任性,終於在這個健康茁壯的北方城市裡遭遇了慘敗。在疾病橫行的日子,我們即使準備了一顆患難與共的心腸,可是那一句「你還好嗎」,始終沒能夠問出來。更何況,他已經關機——疾病侵蝕了通訊網路。

我們總是以為,不顧一切地喪失,最後可以得到。我們總是以為,因為我們天性謙卑而順從,我們要得很少,最後就會得到。可是,疾病像幽靈一樣瀰漫,城門即將封鎖,如果鐵路和民航停開,我丟失了惟一可證明身分的證件,我們仍然不能夠相互溫暖,相互去——對不起,我已經羞於提起那個詞了。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是很少稱讚我,也許她也不覺得自己的女兒美。直到我已經長到二十多歲,假期回家,有一個上午,有些隨便地把自己有些豐滿的身體塞到褐綠色的連衣裙里,又把長發編成一個麻花辮,馬馬虎虎地安置在腦袋後面,準備上街買東西去,母親坐在走廊的小凳子上,埋頭敲著核桃,忽然她抬起頭:咦,怎麼這麼好看?

我有些尷尬,嘴裡應付著,出去了。我猜她是因為很久沒有見到我的緣故,我已經是讓少數多情小男生為我痛哭流涕的年紀。更重要的是,努力地和自己的自卑做鬥爭,發展著一種孤獨熱烈茁壯單向的烏托邦精神戀愛的年紀——導致了大量精力的浪費,和那些隱秘的長詩和歌謠的誕生。

我真正覺得自己好看,是因為阿良。他突然進入我的生活,用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天真和固執。

我是不相信有人愛我的,因為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模糊的臉龐和過度猶疑的天性。阿良的出現是有些蠻橫的,帶著一種狹路相逢拔刀相助的恩賜意味,他不知道當他以上司的身分單獨找我談話,鼓勵我堅持把工作和樂隊做下去,自信地告訴我天上是會掉餡餅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慌張,盯著他夾克上的金屬銘牌發獃,準備著隨時逃跑了。

是的,阿良有如神賜,帶著自信的笑容和渾身的光芒,甚至他已經很舊的藍色風衣,也給他平添了許多力道。一個長期苦於貧瘠的青春和內心不可名狀的激情的人,一個總是張皇失措的人,終於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是第一次,我感謝上天,感謝他給我長久的忍耐以報償:一個真正愛我的人,一個相依為命、值得信賴的人,一個兄弟,一個親人。

可是我們憑什麼相信這種無中生有的天生的感情呢?我是有證據的。或者說,我完全被生活的假象迷惑了。我完全被這種額外的恩賜收買了。我出了一身冷汗,為自己在私下裡感到僥倖。你看我:面容模糊,毫無光彩,過度的敏感和木訥混雜在一起。你看我,如此自卑,從來沒有人真的關注到我的眼神的流轉。你看他,是我能期待的最好的男孩子:他一聽到我的歌唱就愛上我了,不管它如何刺耳、粗糙。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