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部分 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風月故事

第一部分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風月故事(1)

覃的故事

大俠:

今晚去專教熬夜,來找你不見,本想看看你再走的。

明天,好嗎?交了圖我們一塊去吃午飯。願意的話中午來宿舍找我,因為我恐怕在睡覺。

晚上你要上自習嗎?如果你要找我,就在主樓乘電梯到7層,然後走樓梯上到8樓,往右拐,再往左拐,盡頭的教室就是我們的專教了。我的座位是中間一排的第三個。你一進門就可以看見我在上水彩了。

想你了。想見你,又怕你不願見我。

想我了就來找我。不來也沒關係,隨你。

好了,時間不多,我走了。

想你,親你。

不要來專教找我了,睡個好覺,乖。

十九歲的少年覃把留言條裝入了信封。

窗台上放有一部破破爛爛的內部電話,還有一個專門用以記錄來訪男士的破破爛爛的的本子。十九歲的少年覃把信封放在它們旁邊。

來自河北某縣的門房倨傲地俯視著十九歲的建築系大二男生。她有倨傲的充分理由:她是全國馳名的重點大學的女生樓傳達室的兩個重要門房之一,舉重若輕地掌管著樓里八百五十個居里夫人的起居、信件、戀愛和情人們道晚安的最終時刻。

十九歲的南方少年覃當年血氣方剛,但他請求門房傳呼住在240室的物理系大一女生時,態度總是很謙遜。

我想南方少年覃是很愛那個被他喚作大俠的頑劣女生的。

他可能還想過娶她為妻。

這雖然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想,但也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被遺忘的事實。

曾經每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都誤以為自己能夠娶心愛的女子為妻,曾經每一個大一女生都天真地堅信能夠擁有一個痴心男子的愛情。很多年後,當我從一個舊信封里取出這張發黃的紙條,仍舊和那個住在女生樓二層的物理系大一女生一樣,心動不已。

我們不能對往事進行事後的評述,儘管我們已經心平氣和,塵埃落定。我們還知道等待從來不是為了再次得到。等待和無望的愛情一樣,是徒勞的。

大俠這一個外號,用在一個身量矮小的南方女孩身上是有點不相稱的。一般來說,她們會被情人喚作婷婷、璐璐或者小佳。然而覃似乎很喜歡這一稱呼,他在信中不厭其煩地反覆使用,而且他只在信中這麼用。他從來不叫我的名字,我也是。我們的名字只是在供別人識別我們時用。

我們有意無意地避免了名字。可能是因為害怕,害怕錯誤;也可能是因為捨不得。名字是生硬、陌生的,充滿了強迫的意味。覃有一次在女生樓前等我,而我沒有看見他,只是和一名女生並肩匆匆而過。於是他叫我的名字,叫了好幾遍。他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時是陌生的,彷彿不是叫我,而是在叫一個陌生人,彷彿是一個陌生人在叫另一個陌生人。他在暮色中匆匆向我走來,一反平日的從容和鎮定。我看到他臉上的驚疑和悲傷,看到他身後從葉子的縫隙中泄露的淡淡的陽光。從那時候起,我開始逐漸明白,儘管這個和我一樣充滿驚疑、憂鬱和悲傷的少年是我在這個陌生的北方城市的惟一潤濕的相關,但他最後仍然是要遠離我的生命的。

從十六歲的夏天起,我開始和遙遠的北方大學建築系新生覃通信,並小心地瞞過了盡心盡職的老師與家長。直到我們在同一所大學念書,這個習慣也仍然保持著,儘管我們的宿舍樓相去不遠。我們仍然會把信小心封好,投到路口的同一個郵筒里——就在那個十字路口,你每天經過時可以看到。晚上去寄信時,路燈把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把我們年少時的悲喜拉得細細長長的。

一切都是鄭重其事的,就像過家家一樣。那一段日子,就像魚在透明的水中吐出一個又一個的泡泡,緩慢地、無聲地上升,在水面一個一個地破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覃走後,再沒有人喚我作大俠。

每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都會經過這種特定的時刻,那一次是輪到我了。突如其來的離別損壞了我年輕時可貴的邏輯思維,以及對事物判斷真偽的能力。在很長的時間裡,我一直反覆聽到一種四月里裂帛的聲音。我開始遺忘,遺忘所有我曾經認識的人。我沒能拿到學位證書就離開了這個北方城市。我來回穿梭於祖國大地上的城市,虛度年華,不名一文。我最終學會了忍耐和等待,學會了做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不叫大俠,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和名字一起在這個並不樂觀的世上安身立命。當人們叫這個名字時,她會回頭,會微笑,但臉上不會有驚疑和悲傷了。

我帶著覃寫給我的信在城市裡來回穿梭。我丟失了那些信。我知道,我已經開始衰老,因為我已經開始穿上藍色旗袍,嘗試著回憶往事。

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和他的樣子。我最後能記起的,只是他的身體。

第一部分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風月故事(2)

是的,身體。那些模糊不清的一點點回憶,他沒有穿衣服的身體。十九歲少年覃的身體,削瘦、敏感、多疑,歲月還使它僵硬、冷酷。在房間里,也不是我們的房間,那是他剛畢業的哥哥的單身宿舍,我們從來沒能擁有過自己的房間。寒假我們一起返回南方,回到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南方城市。我騎著一輛自行車飛快地穿過那個城市,穿過人群和薄暮中的甘蔗香味。你肯定沒有見過騎車比我更快的女生,我笑吟吟地對他說。覃伸出了手,向我。他幫我褪下了牛仔褲和天藍色毛衣,也褪下他的,我於是看到他的身體。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不穿衣服的覃,也是最後一次。令人震驚,它是單薄的。我們開始不知所措。我從沒撫摸過覃的身體,從來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最後只記住了他的身體,僅僅因為我從來沒有熟悉和理解過它。最後覃替我穿上了所有的衣服,我聽到他急促和悲傷的耳語:你說,你是我的,你說。

我是他的——悲傷和隱秘的同謀。校園的小樹林,教學樓的牆角,空蕩無人的繪圖教室,湖邊的長椅,主樓後的灌木叢,體育館的側門,樓梯的拐角,操場的大看台,男生宿舍的單人床,一切黑暗和隱秘的角落,甚至在人人都午睡的白天,覃的手總是不由自主地滑進我緊繃的仔褲里,我從來沒有能夠阻止他。我們曾經如此年輕和衰老,純潔和放縱,對一種介於孩童和成人之間的遊戲孜孜不倦,留連忘返。覃是如何知道這一遊戲的呢?覃是否對我的身體瞭然於心呢?為什麼他知道如何使它快樂卻無法安慰它的悲傷呢?我不知道,同時我也無法描述慾望。我知道它,它從身體的內部緩緩升起,它和死亡如此接近,以致於我以為它們是一樣的。從代數的角度,它們可以簡明地表達為:

A=B

或者:

X=Y

後來我醉心於杜撰風月小說,就像面黃肌瘦的小孩子養成吮手指的不良習慣。那時我身體尚且單薄,發育不良,仍然是不解風情的學院式的年輕女子。日子像一個陰謀,在女孩子隱秘的談話中,在陰暗喧囂的樓道中,在一隻半歲母貓的無聲行走中,無用地浪費掉了。早晨醒來,我心裡總是空落落的,很害怕,我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樣害怕。胃裡空空的想嘔吐。我於是起身,洗漱,換洗昨天褪下的衣服,但還是止不住地害怕。我去到我和覃共同熱愛的舊圖書館,端坐在那裡,眼過之處是工科學生呆板陌生的臉,不乏一對對考研、考托的小情侶,以前我覺得他們很大,現在又覺得他們太小。他們是多麼純潔呵,在大學裡大家總是無一例外地純潔。校園中總會有各種心性美麗的女生炮製一個個乾淨純情的故事,溫馨、浪漫、文筆俱佳、充滿靈氣。但我對這種純情的生活已經厭倦了,在他們中間,我總有一種濫竽充數和魚目混珠的羞恥。我不無惡意幾乎是惱羞成怒地編造風月故事,我總是這麼想:翻過這一頁,覃將從此消失。所有的字句里,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縫隙,都不會有他了。我將不再需要他,永遠。

每到秋天,我就開始寫風月小說。我寫呀寫呀,就像生病一樣。

我在秋天的陽光下走路,像魚一樣,走了很久很久。在這個經濟蕭條的時期,我總是身無分文,四處遊盪。沒有人會關心我們——工人,農民,知識分子和流浪的人群,他們也不會相互關心。我應該擁有情人。我偶然路遇的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曾經嚴肅地告誡我要過貞潔的生活。我訝異地盯著他,因為我與他素不相識,他實在是太冒昧。這樣你會更加美麗,他說。我不要美麗,我大笑著把他出於一片好心饋贈的一塊素餡餅當面扔進了地鐵的垃圾桶,這令他十分憤怒。他們有什麼權利指導我的生活?我不需要教誨,我是自覺的。既然我答應了自己去等待,就意味著我對十九歲的虛幻情人的全部忠誠,就像小時候老師給我們灌輸的信念一樣堅定。我之所以要過貞潔的生活是因為我很虛偽,我比別人更加虛偽,更加喜歡這種戲劇一樣的精神布景,卻斷然不肯承認作為一個女人個體的愛情以及由它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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