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部分 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白糖餅的往事

第一部分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白糖餅的往事(1)

白糖餅的往事

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搖滾歌手。在T大這所工科大學裡,我的名字叫阿飛,學號是960302。老師們在我的學號下面打分,但我不可以。和所有十七歲的入校新生一樣,我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長為什麼樣子。我是那種最普通的學生之一:考試成績雖然不是特別好,但都沒有要補考的,所以並不讓教授們操心。絕非學生幹部、積極分子或者文藝骨幹之類,所以也不容易遭人討厭。偶爾無傷大雅地逃一兩節課,學校里組織什麼活動,也不怎麼熱心。我不孤僻,也絕非大眾情人那一款。每天看看專業書,到實驗室做一整天的實驗,聽聽隨身聽的點播節目。不會化妝,不會扭屁股,不會抽煙,不會喝酒,連搖滾樂都很少聽,是面目可憎語言乏味的學院女子。長得不醜,但沒有人對我驚艷。周末偶爾跳跳舞,認識一些男孩,卻都沒有興趣繼續約會。多年來,我一直無所事事、虛度華年。我的志向無非如此:畢業後做一個端坐在寫字樓裡衣著整潔的白領,學會發傳真、打打字,和男同事或者男上司談談戀愛,最後把自己嫁出去,成為一個洗盡鉛華、燒水做飯的小婦人。等有了足夠的錢財,我要買一輛通體艷紅的天津大發,穿有網洞的黑色絲襪去上班,做美容,不定期翻檢老公的口袋,偶爾罵罵鄰居的貓。

隨著時間流逝,年事漸長,我漸漸悟出一個道理來,那就是:我只能是一個沒有出息的人。

當然,沒有人天生就是沒有出息的。

早在幼兒園的時候,一個天才兒童就已經初現端倪了:因為經常被當地的小孩子孤立,我比別的孩子會寫更多的字,我會用加法做減法,會用加法做乘法,會背英文字母,會唱簡譜,會在紙上畫鋼琴的黑白鍵自己彈,會自編歌曲打發漫長的下午時光。這幾乎都是自己學會的。所以說,我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天才兒童。不僅如此,我曾經還是一個非常有志向的小孩。因為那時當教師很光榮,所以我立志當小學教師;後來好像清潔工人也很光榮,所以我又立志當清潔工人。當我說出後一個志向的時候,我的工人媽媽簡直是怒不可遏。但是她又說不清楚為什麼當清潔工人不好。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的理想發生了極大的衝突,因為我不知道長大了當歌唱家好還是當舞蹈家好。後來我終於忍痛捨棄了當歌唱家,因為當舞蹈家可以穿金光閃閃的大蓬長裙。然而事實如此,我既不唱歌,也不跳舞,因為我是一個膽子很小的小孩。

小時候喜歡到垃圾堆里撿垃圾:一個玻璃瓶,一個瓶蓋,一段小繩,一張鋁箔或者糖紙。我以為只要持之以恆地到垃圾堆里尋找,就一定會找到我想要的那一套塑料小餐具。但是會有乾淨的當地小女孩嘲笑我,說我是「邋遢貓」,那是形容小孩子的最惡毒的詞,一般是指尿床和流鼻涕的小男孩。奇異的自尊心簡直讓我痛苦極了,這種痛苦是隱秘的:我不能說出去,又不敢哭。在那一個時期的兒童生涯里,有一個叫鄒秋雁的女孩子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她也喜歡到垃圾堆里撿垃圾,而且比我邋遢得多。我從來不嘲笑她,因為只有她從來不會讓我感到自慚形穢。我媽媽時常發現我撿到的小東西,她會毫不猶豫地扔掉它們。我只能默不做聲地看她扔掉我花了幾天工夫才撿回來的寶貝。所以,當我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孩的時候,就和媽媽有代溝了。

早在三歲多一點的時候,我就夢見自己穿著大紅的衣服戴著鳳冠嫁給了小兒班最好看的男孩子。我很高興地把這個夢告訴了堂姐和媽媽,雖然她們都是女人,但她們一點也不尊重一個三歲女人的隱秘的願望,她們大聲嘲笑我,只要想起來,就笑我,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們忘記。所以,我變成了一個不輕易訴說自己願望的小孩。當想吃五分錢的白糖餅時,我隔著玻璃柜子花很長很長的時間注視著它們,決不會說出來。我對白糖餅的感情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幾乎以為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我仍然清晰地記得一個小女孩的目光,穿過冰冷的玻璃,落在默默無語的白糖餅上。在我的青春期,就用愛白糖餅的方式愛一個男孩子,我只是在心裡無休無止地注視著他,決不吐露分毫。

我是一個非常乖的女孩子,因為我上課不講話,不亂動,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考試。我總是考得非常好,好得老師都懶得表揚我了。男孩子們特別喜歡欺負我,因為我梳著長長的小辮子。而且我從來不告訴老師說有人扯我辮子,也不告訴大人。因為即使告訴了大人他們也不會管。所以男孩子很喜歡欺負我。但是我經常給那些頑劣的男孩子補習功課,我講功課的水平幾乎和老師一樣好,我總是非常耐心,循循善誘。其實我只是希望他們會因此不再欺負我了。這個方法果然有效,他們果然不欺負我了。因此我總結出一個經驗:如果想要別人不欺負你,你就得對別人好。因為他們被你幫助過了,就不會欺負你了。這個經驗後來在成人的世界裡被證明是錯誤的。尤其是在談戀愛的時候,你不要以為你對別人好,你很耐心,很隱忍,別人就會不欺負你。根本不是這樣的。

九歲的時候我開始暗戀班上的一個黑臉小男生,在整個高中時代,我對學校男生的情書一概不予理睬,只是保持和那個小男生長時間的通信,嚴肅地討論永動機的設計。儘管我已經竭盡所能,它還是因為無法克服空氣的摩擦力而宣告失敗。因為愛他,我決定做一個忠貞的女人,一直到十九歲為止,我發現我暗戀的男生已經變得非常非常的胖,完全不適合做一個夢中情人的形象,我想可能也是時間的問題,讓我覺得自己漸漸地不愛他了。那個男生在變胖之後給我看了他小學五年級的日記,大概是這麼寫的:今天阿飛打了我一拳,過了一會兒,她又打我一拳。我沒有還手,後來她哭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終於到了高三。我莫名其妙地得了一種失眠的病。吃什麼維生素、太陽神,打什麼針,做什麼思想工作都不管用。後來我不停地看《安徒生童話》——非常憂鬱的童話,就好了。反正沒有耽誤高考。那時候擺在我面前的有三條路:第一條是當尼姑,第二條是考作曲系,第三條是上大學。第一條是因為我想每天早上起來熬一大鍋粥,然後白天去打羽毛球,餓了就吃粥,晚上念經,這顯然是很不現實的;對於第二條我的班主任非常惱火,因為他認為我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學生:在宿舍里養小雞,在男生抽屜里放老鼠,在英語老師背後貼「kiss me」的條子,這一種選擇無疑也是搗蛋的結果,所以他給我做了思想工作。他問我,你會什麼呢?我說我什麼也不會,甚至膽小到不肯開口唱歌。我只好去考大學了。

在T大我終於成長為一名平庸的女子。我的智商開始下降——無論是學什麼,我都學不會,就連吉他也是半瓶子醋。我是曾經立志做一個詩人的,但我確實沒有多少寫詩的天分。小學四年級,我反覆地尋找的一本書是《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十二歲之前,我看完了盜版的《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並且迷戀著香港警匪片火光槍聲中的情與仇。後來看了川端康成和薩德,我立志寫最黃色的小說,結果連屋裡最純情的女生看了都覺得非常純情。後來這些小說基本上都是死人小說,一到寫不下去的時候,我的主人公就會翹辮子,通常是最快捷的方式:跳樓或者被車撞死。

第一部分我們曾經這樣學會愛情白糖餅的往事(2)

終於到了畢業,小時候撿垃圾的習慣遭到了應有的報應,我做的是關於固體廢物處理的課題——中國城市垃圾焚燒可行性分析。於是我天天去大垃圾堆撿垃圾,一共撿了121.2公斤,一點一點地運回實驗室,那種氣味害得大家怨聲載道。我把這些垃圾很科學地分成了十二類,每一類都仔細地稱重,烘乾,再稱重,再烘乾,測含水率、比重、熱值等等,有生以來我對一件事物了解得如此透徹。我用翔實的數據說明了焚燒垃圾的經濟效益:焚燒發熱可以發電、供暖、節省煤電。燒的熱水可以開澡堂,門票每人一元。還可以開咖啡館,每杯咖啡兩元。儘管言之有物,數據確鑿,我還是激怒了系裡的教授們。因為大家都是搞垃圾填埋的,如果垃圾拿去焚燒了,就沒有人願意填埋了,他們就會失業。尤其一個技術員出身的老太太簡直就是義憤填膺,她養了十幾年的蚯蚓——讓蚯蚓吃垃圾,真是虧她想得出。她根本不相信第三世界國家可以對垃圾實行大規模的焚燒處理。

只要我不開口說話,大家都會認為這是一個很文靜的南方女孩。然而不久之後我還是搖身一變,變成了「幸福大街」聲音尖薄、面容模糊的女主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個事實。儘管我的功課不是那麼好,但我仍然是系裡最謙卑恭良的女學生之一。這個轉變過程非常複雜,但一言以蔽之,無非是歲月和流年。尚且非常年輕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小龍。叫小龍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可是我愛上了他。愛上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可是我的生活從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我耗費了所有的精力和才華來爭取這個名叫小龍的人。我知道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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