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橋還在擴展。這個鎮子早已越出原先的城牆,而原先的城內,也就比現在的鎮子的一半稍多幾間住屋。大約五年以前,鎮上的公會建了一座新城牆,把老鎮外面崛起的城郊圍了進去;如今,在新城牆的外面又有了更大的一片郊區。河對岸鎮民舉辦收穫節和仲夏夜傳統活動的草地,現在成了一個小村,叫做新港。
一個寒冷的復活節星期日,威廉·漢姆雷郡守騎馬穿過新港村,跨過石橋,走進現在叫做王橋老鎮的舊城區。今天,新竣工的王橋大教堂要舉行獻祭典禮。他進了牢固的城門,沿著新近鋪好的主街走去。兩旁是清一色的石頭房子,下層做鋪面,樓上做居室。今日王橋之大,其繁榮和富裕程度,都是夏陵從來所不及的,威廉想到這裡,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走到街盡頭,往旁邊一轉,進了修道院的圍牆;在他的眼前,就是王橋興起而夏陵衰敗的原因:大教堂。
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高聳人云的中殿,由一排優雅、飄灑的飛拱支撐著。西端有三間有圓柱的門廊,如同巨人的門洞那樣高大寬敞,門廊上是一排又高又窄的尖頂窗,兩側是細長的塔樓。這種新式樣,在十八年前落成的交叉甬道上已經預示了,但如今才算達到了令人驚嘆的極致。英格蘭從來沒有過一座這樣的建築。
這裡的市場仍然每逢星期日開放,教堂門前的綠地上排滿了攤位。威廉下了馬,把馬交給瓦爾特照看。他一瘸一拐地穿過綠地,朝教堂走去。他已經五十四歲,身胖體沉,腿腳的痛風症經常讓他疼痛難忍。由於這種痛苦,他三天兩頭總要發脾氣。
教堂的內部給人印象更深。中殿和交叉甬道的風格相一致,但建築匠師改進了他的設計,使得圓柱更細,窗戶更大。然而,這裡還有一項革新。威廉曾經聽人談起,傑克·傑克遜從巴黎請來了工匠,造出了彩色玻璃。他當時想不出這又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因為在他的想像中,一個彩色玻璃窗無非和壁毯或繪畫差不多。現在他親眼得見,才明白其奧妙之處。從外面射進來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變成了五光十色,從而產生了相當神奇的效果。教堂里擠滿了人,大家都伸長脖子,瞪著上面的窗戶。畫面表現的是《聖經》故事,天堂和地獄,聖哲、先知和門徒,以及一些王橋的市民,他們大概為玻璃捐了錢,讓自己在畫面中有一席之地——一個麵包師端著一盤點心,一個鞣皮匠拿著他的皮革,一個建築匠握著圓規和水準儀。威廉酸溜溜地想,我敢打賭,菲利普從這些窗戶中一定大大地撈了一把。
教堂里人山人海,都是來參加復活節祈禱活動的。市場常常一直擴展到教堂裡面,威廉往中殿里走,有人要他買冷啤酒,有人要他買熱薑餅,還有人拉他到牆根去,花三便士和妓女干一下。教會方面始終竭力禁止小販進教堂,但這項任務永遠也無法完成。威廉和郡里的一些市民中的頭面人物互相打著招呼。儘管有社交上的應酬和買賣人拉生意的干擾,但威廉發覺自己的目光和思緒常常被吸引到頭上連拱廊的雄勁的線條上。拱券和窗戶,帶有集柱式柱身的立柱,扇形拱肋和穹頂的扇形瓣,看上去全都指向上天,使人不能不去聯想這一建築正是用於這一目的。
地面鋪著石板,立柱塗著油漆,每扇窗戶都閃著異彩。王橋和這裡的修道院很富有,而大教堂則宣布了這裡的繁榮。交叉甬道中的小祈禱室中,有金燭台和鑲寶石的十字架。市民們也展示著他們的財富:穿著色彩斑斕的緊身衣,佩著銀制的胸針和帶扣及金制的指環。
他的目光落到了阿蓮娜身上。
和往常一樣,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她還像從前那麼漂亮,雖說她現在足有五十齣頭了。她的鬈髮仍然那麼濃密,只是剪短了,而且看上去像是淺棕色,似乎褪了些顏色。她眼角上有了引人注目的魚尾紋。她比過去發福了些,但身材仍有魅力。她穿著一件藍色斗篷,裡面有紅綢襯裡,腳下是紅色的皮鞋。她身邊圍著一群畢恭畢敬的人。雖然她並不是女伯爵,而只是一位伯爵的姐姐,但由於她弟弟已在聖地定居,大家都把她當做伯爵來對待。而她的舉止則如同一位女王。
她的形象引起威廉的痛恨,猶如苦膽汁在他腹中翻騰。他曾經毀掉了她父親,強姦了她本人,奪取了她的城堡,燒光了她的羊毛,放逐了她的弟弟,但每次他以為自己已壓垮了她,她都東山再起,而且從挫折上升到新的權勢和財富的高峰。如今威廉已經衰老,身體又胖,還有痛風,他才意識到,他始終生活在一個可怕的魔咒的威力之中。
她身邊有一個高個子的紅髮男人。威廉第一眼看去,以為是傑克;但仔細端詳,那人顯然過於年輕,他這才明白,那人必定是傑克的兒子。那小夥子的衣著像個騎士,還佩著劍。傑克本人站在他兒子旁邊,比兒子要高上一兩英寸,鬢邊的紅髮正在變淺。他比阿蓮娜要小,如果威廉沒記錯的話,大概要小五歲,但他眼圈上也已有了皺紋。他正在和一個年輕姑娘親切地說著話,那一定是他女兒。她長得很像阿蓮娜,也那麼漂亮,只是她的濃密的頭髮,緊緊地梳到腦後,編成辮子。她穿得很簡樸,如果她在土褐色短外衣下有一個妖媚的肉體的話,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威廉看著阿蓮娜富有、高貴、幸福的一家,不由得怒火中燒。他們所有的一切本應屬於他。但他並沒有放棄復仇的希望。
好幾百個修士的歌聲響了起來,壓倒了人們的談話聲和小販的叫賣聲,菲利普副院長率隊進人了教堂。威廉想,這兒從來沒有過這麼多修士。修道院的規模也隨鎮子擴大了。年過六旬的菲利普,幾乎完全秀頂了,還發了福,原先的瘦臉已經成了圓臉。不用說,他對自己很滿意:大教堂的獻祭儀式,是早在三十五年前,他初到王橋時,就已構想好的目標。
身穿極其華麗的長袍的沃爾倫主教走進來時,人們紛紛低聲議論。他那蒼白的瘦臉,僵滯而無表情,但威廉清楚,他內心很不平靜。這座大教堂是菲利普戰勝沃爾倫的象徵。雖說威廉也恨菲利普,但他同樣暗自慶幸,看到了目空一切的沃爾倫主教也有得意不起來的時候。
沃爾倫很少在這裡露面。夏陵的新教堂總算建成了——專門附有一間小祈禱室奉獻給對威廉母親的紀念——儘管在規模或新穎度上都遠不能與這座大教堂相比,然而沃爾倫還是把夏陵教堂當做他的大本營。
然而,儘管沃爾倫百般刁難,王橋大教堂仍是主教堂。在長達三十年的戰爭中,沃爾倫使出渾身解數來摧毀菲利普,然而菲利普最終還是勝了。他倆這種爭鬥和結局,有點像威廉和阿蓮娜的角逐。在這兩對人的情況中,都是弱小謙和擊敗了強大蠻橫。威廉感到永遠無法理解其中的奧秘。
沃爾倫主教今天不得不來出席這一獻祭典禮,如果他不出面歡迎所有這些顯赫的貴賓,未免有點太不正常。附近一些主教管區的好幾位主教,以及一大批著名的修道院院長和副院長,今天都到場了。
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馬斯·貝克特不會出席。他和他的老朋友亨利國王正在爭吵,處境不妙;他們的爭吵已經尖銳激烈到大主教不得不出逃,在法蘭西避難的程度了。他們在所有的法律問題上都有衝突,其實,核心很簡單:國王是該為所欲為,還是該受到限制?這也是威廉和菲利普副院長當初爭吵的內容。威廉認為,伯爵可以隨心所欲——這才叫伯爵呢。亨利對王權也抱同樣觀點。而菲利普副院長和托馬斯·貝克特都主張限制統治者的權力。
沃爾倫主教是個站在統治者一邊的教士。對他來說,權力就意味著要使用。三十年來的失敗,並沒有動搖他認為自己是上帝意志的工具的信念,也沒有改變他執行聖職時的專橫跋扈。威廉確信,即使在為王橋大教堂主持獻祭典禮時,他也會設法給菲利普的一時榮光煞煞風景。
在整個祈禱儀式中,威廉一直在走動。他的腿站著比走著還難受。他去夏陵教堂時,瓦爾特為他抬著一把椅子。那樣他就可以坐下來打個噸。不過,這裡有人可以聊天,而且大多數教眾都在用這個時間做交易。威廉四下走動,巴結著權貴,威脅著弱者,從多方面打聽著各種消息。他已經不能像當年那樣,讓老百姓對他談虎色變,但作為郡守,還是能讓人俯首聽命。
祈禱活動拖拖拉拉地進行著。中間有很長一段中斷,由修士們繞著大教堂,向外牆面上灑聖水。快結束時,菲利普副院長宣布了一位新的副院長助理的任命:是修道院收養的孤兒,喬納森兄弟。喬納森現在三十多歲,個子出奇的高,使威廉想起了老建築匠湯姆,他也有著巨人般的身材。
當儀式終於結束了的時候,貴賓們都在南交叉甬道中閑逛,而郡里的小鄉紳們則聚在周圍來會晤他們。威廉一瘸一拐地湊過去。當年,他曾一度視主教為平級,但現在他卻不得不向騎士及小地主們鞠躬致意。沃爾倫主教把他拉到一邊,說:「這個新的副院長助理是個什麼人?」
「修道院收養的孤兒,」威廉回答,「一直是菲利普的寵兒。」
「他當副院長助理可有點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