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米吉烏斯儘管一貧如洗,卻深深自得。他走進漢姆雷村的莊園木屋時,高昂著頭,眼睛從他的長鼻子看下去,望著支撐屋頂的巨大剝皮樹榦做的曲木屋架,抹灰籬笆牆和夯實的地面中間的沒有煙囪的火堆。
威廉看著他走了進來。我可能走著背運,但我還沒倒霉到你那程度,他想,只落得腳穿補丁壓補丁的修士便鞋,身披污穢的長袍,下巴不刮,頭髮散亂。雷米吉烏斯從來就不是個胖子,但現在比原先更瘦了。鑲在臉上的高傲表情無法掩蓋眼睛下面失敗的紫色疤痕或疲憊印記。雷米吉烏斯還沒有俯首認輸,但他已經慘敗了。
「祝福你,我的孩子,」他對威廉說。
威廉對此毫無準備。「你想要什麼,雷米吉烏斯?」他說,有意不稱呼這修士「神父」或者「兄弟」以侮辱他。
雷米吉烏斯一縮,像是挨了一下打。威廉猜想,自從他來到這個世上以來,應該受過若干這種奚落了。雷米吉烏斯說:「你給我這位夏陵教士會教長的土地,已經重歸理查伯爵所有了。」
「我毫不奇怪,」威廉回答說,「一切都該歸還老王亨利時代的舊主人所有。」
「但這樣一來,我就沒有著落了。」
「還有許多別的人呢,」威廉隨隨便便地說,「你得回王橋去。」雷米吉烏斯氣得面色煞白。「我不能回去,」他低聲說。
「為什麼不能呢?」威廉折磨著他說。
「你知道的。」
「菲利普會說你不該從小女孩嘴裡騙出秘密嗎?你告訴了我強盜們的藏身之地,他就認為你出賣了他嗎?你當了教堂的教長,準備取代他的大教堂,他會為此對你動氣嗎?唉,這麼說,我看你是不能回去了。」
「給我一些東西,」雷米吉烏斯求著,「一個村子。一座農場。一個小教堂!」
「對損失是沒有獎賞的,修士,」威廉刻薄地說。他很為此開心得意,「在這個世界上,出了修道院,就沒人照顧你了。鴨子會吃蟲子,狐理吃掉鴨子,人射殺狐狸,魔鬼抓走人。」
雷米吉烏斯的聲音變成自語了。「我該做什麼呢?」
威廉笑了笑,說:「要飯。」
雷米吉烏斯轉過身去,出了房門。
威廉想,還驕傲呢,沒多久了。你得要飯。
他看到有人比他還要落魄,心裡很痛快。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站在自己的城堡門外,卻被拒之門外的那種折磨和痛苦。他聽說理查和他的一些部下離開溫切斯特之後,曾經懷疑過;後來,和平條約宣布了,他的不安變成了驚慌,他趕緊帶著他的騎士和士兵,一路趕回伯爵城堡。他留了一支守備部隊保護城堡,因此他預計理查要在田野里紮營,採取圍城之勢。當看到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時,他放心了。還責怪自己對理查的突然消失過於大驚小怪了。
他走近城堡後,發現弔橋是拽起來的。他策馬直到壕邊才勒住,高叫:「給伯爵開門!」
就在這時,理查出現在城頭,說:「伯爵在城堡里。」
大地好像從威廉的腳下陷下去了。他一直害怕理查,總是擔心他是個危險的對手,但他並沒特別想到此時自己的地位如此不穩固。他曾想過,真正的危險將在斯蒂芬故去、亨利即位之際,那總要等到十年之後了。如今,當他坐在這間簡陋的房子里,反省自己的錯誤時,他痛苦地意識到:理查事實上非常聰明。他利用極小的機會成功了。不能控告他破壞了國王的和平,因為戰爭還沒有停止。而他對伯爵采邑的要求已經由和約的條款合法化了。至於斯蒂芬,已經年高力衰,又打了敗仗,再也無力東山再起了。
理查寬宏大量地釋放了那些願意繼續為威廉效力的士兵。獨眼龍瓦爾多對威廉講了城堡被占的前前後後。伊麗莎白的背叛令他發瘋,但對威廉來說,還是阿蓮娜所起的作用最是奇恥大辱。多年以前,被他強姦和折磨並逐出家園的孤立無助的小女孩,現在回來報了仇。每當他想起這件事,他胃中就痛苦地翻騰,猶如喝了烈酒。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和理查作戰。威廉可以保有他的部隊,住在鄉間,向農民抽稅收租,和他的對手隨時打上一仗。但理查控制著城堡,而且時間對他有利,因為威廉的後台斯蒂芬年紀已老又打了敗仗,而理查卻有年輕的公爵作後盾,那是最終要繼位為亨利二世國王的人。
於是,威廉決定立即洗手,以免繼續損失。他返回漢姆雷村,住回他從小住的莊園宅第。漢姆雷及附近的幾個村子,早在三十年前就封給他父親了。這一帶從來就不屬伯爵采邑,因此,理查並沒有要求這裡的產權。
威廉指望,如果他夾起尾巴,理查會對已經實現的報復心滿意足,不再去理睬他了。到目前為止,這一做法還是有效的。然而,威廉痛恨漢姆雷這座村子。他恨這裡小巧整潔的住宅,在池中戲水的鴨子,那灰白的石頭教堂,長著蘋果似的臉蛋的小孩子,那些寬臀的女人和怨氣衝天的強壯男人。他恨這裡的簡陋、卑微和貧窮,他之所以憤恨不已,是因為這是他家失勢衰微的象徵。他看著那些慢騰騰的農民開始春耕,估計著當年夏收中他應得的地租,卻發現土地貧瘠,收成有限。他到他有限的一點森林中去打獵,卻連一頭鹿都沒打著,看林人說:「現在只有野豬可以打,老爺——強盜們在饑荒中把鹿都殺光了。」他在他莊園宅第的廳堂中開庭,風透過籬笆泥牆的縫隙呼呼地吹進來;他做出嚴厲的判決,處罰大量的罰金,進行著隨心所欲的統治,但這也不能讓他滿足。
他當然停止資助夏陵新教堂了。他連給自己蓋一所石頭住宅的錢都沒有,還管什麼教堂呢。他一停付工錢,建築工匠們就停止了工作,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他不知道,也許他們都回到王橋去為菲利普副院長幹活了。
現在他經常夢魔纏身了。
這些夢魘全是一樣的。他看見他母親還在死去的地方,她的眼睛和耳朵往外出血,當她開口講話時,嘴裡出的血更多。那種慘景讓他充滿了死亡的恐怖。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沒法說他所畏懼的夢境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她反正並沒有威脅他。但在夜間,當她出現在他面前時,恐懼完全攫住了他,那是一種無理性的、歇斯底里的、盲目的驚恐。他小時候有一次,在池塘里戲水,突然水變深了,他發現自己沒了頂,喘不了氣;那種對空氣的急需一時完全佔有了他,成為他兒時難以磨滅的記憶之一;但如今的夢魘比那還要糟糕十倍。竭力想擺脫他母親那鮮血淋漓的面貌,不啻在流沙中彈跳。他會這樣一下子驚醒,猶如他被拋過房間,驚恐萬狀,遍體流汗,呻吟不止,全身由於肢解的拉扯造成的痛苦而繃緊。瓦爾特總是坐在他的床邊,點著蠟燭——威廉睡在廳堂里,用一面屏風和別人隔開,因為這地方沒有卧室。「你哭出聲了,老爺,」瓦爾特咕噥著說。威廉會使勁喘氣,盯著看真正的床、真正的牆和真正的瓦爾特,讓夢魔的力量漸漸消失到他不必害怕的程度;然後他就說:「沒什麼,只是個夢,你走吧。」但他其實嚇得不敢再睡了。第二天,人們會看著他,似乎他中了魔。
在和雷米吉烏斯那次談話幾天之後,他坐在同一張硬椅子上,待在同一個冒煙的火堆旁,這時,沃爾倫主教走了進來。
威廉吃了一驚。他剛才聽到了馬蹄聲,但他還以為那是瓦爾特從磨坊回來了。他看到這位主教時,不知道該做什麼。沃爾倫總是那麼傲慢,那麼有優越感,一次次地使威廉自慚愚蠢、笨拙和粗魯。讓沃爾倫看見他如今居住的這處陋室,實在是一種恥辱。
威廉並沒有起身向客人致意。「你想幹什麼?」他粗率直言。他沒有理由講客套,他想讓沃爾倫儘快離開。
主教不理睬他的無禮。「郡守死了,」他說。
起初,威廉沒弄明白他目的何在。「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得有一位新郡守。」
威廉幾乎就要說出那又怎麼樣?但他制止了自己。沃爾倫關心的是,誰會成為新郡守。而他來和威廉談起這件事。這隻意味著一件事,可能嗎?他胸中升起了希望,但他用力壓了下去,只要沃爾倫一卷進去,希望往往就以沮喪和失望告終。他說:「你腦子裡想到了誰?」
「你。」
這是威廉不敢去希望的。他巴不得他能信以為真。一個機靈和蠻橫的郡守,幾乎可以和一位伯爵或一位主教一樣重要和有影響,這可以成為他恢複財富和權勢的道路。他強制自己去考慮這未知的禍與福。「斯蒂芬國王為什麼委任我呢?」
「你支持他和亨利公爵作戰,結果你卻失去了你的伯爵采邑。我推測,他是想給你一些補償。」
「從來不會有人出於感激之情而報答的,」威廉說,重複著他母親的一句口頭禪。
沃爾倫說:「斯蒂芬不會因為夏陵的伯爵是一個和他打過仗的人而高興的。他可能願意他的郡守成為抵消理查的敵對力量。」
這還言之成理。威廉違背自己意願地感到激動。他開始相信,他可能會實際上擺脫叫做漢姆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