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1152-1155 第十五章

「給我講個故事吧,」阿蓮娜說,「你好久沒給我講故事了。還記得你從前是怎麼給我講的嗎?」

「我記得。」傑克說。

他倆在他們那塊秘密的林中空地上。時值暮秋,因此,他們沒坐在溪邊的樹蔭下,而是在一塊突出地面的大石頭的遮蔽下,點起一堆火。那天下午,天氣灰黑、陰冷,但他們在一起做愛,身上變得暖烘烘的,篝火在一旁熱烈地噼啪燃燒著。他倆赤裸著身體,蓋著他們的斗篷。

傑克掀開阿蓮娜的斗篷,觸摸著她的乳房。她覺搏她的乳房太大,而且她還很傷心,因為有了孩子以後,她乳房不像過去那樣高聳、堅挺了,但他似乎一如既往地愛著它們,這讓她很開心。他說:「有個故事,是關於一位在高高的城堡頂上的公主的。」他輕柔地觸著她的一個乳頭,「還有一個王子,住在另一個高高的城堡的頂上。」他觸著另一個乳房,「每天從早到晚,他倆從關他們的監獄的窗戶里,遙遙對望,切望著能越過兩山間的峽谷。」他的手落在她雙乳間的凹窩處,然後突然往下移動。「但是每個星期日下午,他倆都在森林中會面!」她驚叫一聲,然後笑起自己來。

這些星期日下午,是迅速土崩瓦解的日子中的黃金時刻。

糧食的歉收和羊毛價格的暴跌,帶來了經濟的崩潰。商人們破產了,鎮民們失業了,農民們挨餓了。所幸,傑克還掙著一份工錢;他帶著不多的幾名工匠,還在緩慢地豎起中殿的第一個架間。但阿蓮娜幾乎完全關閉了她那個織毛呢作坊。由於威廉對饑饉採取的反應措施,這裡比南英格蘭的其他地方更加悲慘。

對阿蓮娜來說,這是整個局面最痛苦的一面。為了在夏陵建造新教堂,以獻祭對他那惡毒如半瘋的母親的紀念,威廉貪婪地攫取錢財。他把眾多的欠租佃戶逐出農場,結果,全郡最好的土地如今荒蕪了,這就加劇了糧食的匱乏。然而,他卻囤積糧食,進一步抬高糧價。他沒雇多少人,沒人需要供養,因此,在一個短時期內,他實際上發了饑饉財。但從長久來說,他對土地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害,使之無力養活自己的人民。阿蓮娜記得,這片土地在她父親治下時,曾是沃土遍野、城鎮繁榮的富郡,如今的慘景令她心碎。

有幾年,她曾幾乎忘記了她和弟弟對臨終的父親發下的誓言。自從威廉·漢姆雷被封為伯爵,她建起自己的家庭後,讓理查爭回伯爵采邑的念頭似乎變成了遙遠的夢幻。理查自己也安心當起警衛長。他甚至還娶了一位當地的姑娘,一個木匠的女兒;然而不幸的是,那姑娘原來健康很差,沒有給他生下一男半女,去年就亡故了,饑饉開始以來,阿蓮娜又開始想采邑的事了。她知道,如果理查當了伯爵,在她的幫助下,他能做很多事來減緩由饑饉造成的不幸。但這全都是做夢。威廉深受斯蒂芬國王的青睞,而在內戰中,斯蒂芬又佔了上風,因此還看不到變化的前景。

然而,在這塊秘密空地上,當阿蓮娜和傑克躺在草皮上做愛時,這一切哀傷的希望全都消逝到九筲雲外了。從一開始,他們就對彼此的肉體貪婪地愛戀著——阿蓮娜永遠不會忘記,開始時她是多麼為自己的性慾所震驚——即使是現在,在她已經三十三歲,生兒育女使她臀寬腹墜的今天,傑克仍然沉湎於對她的慾望,每個星期日,他倆都要做愛三四次。

這時,他那番有關森林的笑談,已經變成了纖柔的愛撫,阿蓮娜拉過他的臉,親吻著;跟著,她聽到了一個話音。

他倆僵住了。他們的空地離大路有一段距離,而且藏在森林之中,除了偶爾有粗心的鹿和大膽的狐狸,他倆還從未受過干擾。他們屏住呼吸,聆聽著。那聲音又傳來了,而且緊跟著還有另一個聲音。他們豎起耳朵,聽出了一陣悄悄的沙沙聲,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在穿過森林。

傑克找到了放在地上的靴子。他不出聲地移動著,敏捷地走到幾步外的溪水邊,他把一隻靴子灌滿水,再把水澆到火上,火苗發著嘰嘰的聲響熄滅了,冒出了一股白煙。傑克沒有聲音地進了灌木叢,彎下腰,消失了。

阿蓮娜穿上她的內衣,外衣和靴子,然後再把斗篷裹在外面。

傑克像去時一樣無聲無息地回來了。「強盜,」他說。

「多少個?」她悄聲說。

「很多。我沒看全。」

「他們往哪兒去?」

「王橋。」他舉起一隻手,「聽。」

阿蓮娜歪著頭。她可以聽到遠處,王橋修道院的鐘聲急速不停地敲著,發出危險的警報。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噢,傑克——我們的孩子!」

「如果我們穿過『泥底』沼澤,並且在栗樹林處趟過河去,我們還能趕在強盜之前回去。」

「那我們就快去吧!」

傑克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擋住她,聆聽了片刻。在森林裡他總能聽到她聽不到的聲音。這是由於他自幼在野外長大的緣故。她等候著。最後他說:「我想,他們已經全都過完了。」

他們離開了空地。過了不久,他們來到了大路上。周圍看不見人影。他們越過大路,穿過樹林,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徑走著。阿蓮娜把湯米和莎莉留給瑪莎照顧,兩個孩子在一個熊熊的火堆前,玩著九子棋。她並不清楚有什麼危險,但她很害怕在她回到孩子身邊之前會出事。他倆盡量跑著,可是,讓阿蓮娜著急的是,大部分路徑都很難走,她只能慢慢地邁步,而傑克則大步流星地邁動雙腿。小徑比大路難走多了,所以他們通常都不走這條道,但這條路要近得多。

他們滑下陡坡,向「泥底」走去。不小心的陌生人偶爾有死在這片沼澤里的,但對那些熟悉穿過其中的路徑的人卻毫無危險。然而,那種拖泥帶水的澤路,似乎抓住了阿蓮娜的雙腳,讓她走不起來,不讓她回到湯米和莎莉身邊。「泥底」的另一頭是個過河的渡口。冰冷的河水直沒到阿蓮娜的膝蓋,衝掉了她腳上的泥巴。

從那往前就是直路了。他們離城近了,聽到的鐘聲也更響了。阿蓮娜想,不管鎮子面臨著強盜的什麼危險,他們總算事先得到了警報,於是便竭力提起精神。她和傑克從林中出來,走進與王橋隔河相望的草地時,二三十個在附近村裡踢球的孩子們,也同時到了,雖然天氣很冷,他們卻個個滿頭大汗,還嘶啞著嗓子叫喊。

他們匆匆過了橋。城門已經關閉,但雉堞上的人看見並認出了他們,給他們把門開出了一道小縫。傑克攔住孩子們的隊伍,讓他和阿蓮娜先進去了。他們低著頭,穿過低矮的門洞。阿蓮娜搶在強盜前面回到了鎮子里,心裡總算大大鬆快了。

他們一邊累得呼哧呼哧喘氣,一邊沿大街匆匆前進。鎮民們已經攜帶著長矛、弓箭並堆好了石頭,上城守衛了。孩子們都已集中起來,被帶到了修道院里。瑪莎一定是已經領著湯米和莎莉到了那兒了,阿蓮娜心想。她與傑克直奔修道院。

在廚房院里,阿蓮娜看見了很讓她吃驚的——傑克的母親艾倫,她還和以前一樣黝黑消瘦,但長發中已有灰絲,眼角也有了皺紋,她畢竟已經四十四歲了。她很親切地和理查談著話。菲利普副院長正在一段距離之外,指揮著孩子們進人會議室。他好像沒看見艾倫。

站在附近的就是瑪莎帶著湯米和莎莉。阿蓮娜喘著松心的氣,摟住了兩個孩子。

傑克說:「母親!你怎麼來了?」

「我來報警,有一幫強盜在路上。他們要襲擊這鎮子。」

「我們在樹林里看見他們了,」傑克說。

理查豎起了耳朵。「你們看到他們了?有多少人?」

「我說不準,可是聽腳步聲得有好多,至少一百,也許還多。」

「什麼武器?」

「棍棒,刀子,有一兩把斧頭。大多是棍棒。」

「什麼方向?」

「鎮子北面。」

「多謝啦!我要從城牆上看一看。」

阿蓮娜說:「瑪莎,把孩子們帶到會議室去。」她跟著理查,傑克和艾倫也跟在後邊。

他們在街上匆匆走著,不時有人問理查:「怎麼回事?」

「強盜,」他總是簡潔地答著,腳下依然大步走著,並不停下。

阿蓮娜想,理查在這種局面下最出色了。要他出去,每天掙他自己的麵包,他簡直一籌莫展,但遇到緊急軍情,他就冷靜、清醒、遊刃有餘。

他們走到北城牆根下,爬上梯子,到了胸牆後邊。城頭上有一堆堆石頭,擺放得很整齊,間隔都一致,那是準備投向下邊的進攻者的。攜帶著弓箭的鎮民,已在雉堞後站好位置。木久以前,理查曾勸說鎮民公會一年進行一次緊急情況演習。起初,他這個主張受到很多阻力,但後來就成了一種儀典,如同仲夏遊戲一般,人人都很開心。此刻,其真正的好處顯示出來了,鎮民們聽到鐘聲,反應迅速而自信。

阿蓮娜擔心地越過田野看著樹林。她什麼也看不見。

理查說:「你們大大趕在他們前面了。」

阿蓮娜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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