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娜整個冬天都在生病。
她每夜都睡得不好,只能裹著她的斗篷,躺在阿爾弗雷德床腳的地面上;而白天她則睏乏無力,成天打不起精神。她經常感到噁心,因此吃得很少,儘管如此,她卻像是增加了體重,她確定自己的乳房和臀部變大了,腰也粗了。
她是該做阿爾弗雷德的家務的,不過,瑪莎實際上做了大部分的事情。他們三人一起在一個湊湊合合的家庭中住著。瑪莎從來不喜歡她哥哥,而阿蓮娜如今也特別討厭他,因此,他儘可能不在家待著就毫不奇怪了。白天他在工地上班,晚上則消磨在酒館裡。瑪莎和阿蓮娜毫無熱情地買東西、做飯,晚上做衣服,阿蓮娜盼著春天來臨,到時天氣一暖,她就可以在星期日下午到她那秘密的林間空地去了。她可以在那兒寧靜地躺著,夢想著傑克。
與此同時,她從理查那裡得到了慰藉。他有了一匹雄姿勃勃的黑色駿馬,一柄新劍和一名騎著小馬的扈從。儘管他的人馬少了,但又再次為斯蒂芬國王作戰了。戰爭拖到了新的一年,莫德從牛津城堡逃跑,又一次從斯蒂芬的手心裡溜掉了。而她弟弟,格洛斯特的羅伯特重新奪取了韋勒姆,這樣,曠日持久的拉鋸戰繼續著,雙方時進時退,互有勝負,但阿蓮娜正在完成自己的誓言,至少可以從中得到些滿足,如果說其餘的一切都不盡如人意的話。
新年的第一個星期里,瑪莎第一次來了月經。阿蓮娜用草藥和蜂蜜給她做了熱飲料來鎮痛,回答了她有關婦女月經的問題,還去從她為自己準備的月經用破布盒子中找墊襯。然而,那盒子不在房子里,她這才想起,她出嫁時就沒從娘家把它帶來。
但這已經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
這就是說,她已經三個月沒來月經了。
從她結婚那天起。
從她和傑克做愛以後。
她把瑪莎留在廚房,坐在火邊,一邊嘬著蜂蜜熱飲,一邊烤著腳指頭,自己則穿過鎮子,回到她的老家。理查不在家,但她有鑰匙。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個盒子,但她沒有馬上回去。相反,她坐在沒點火的地爐旁邊,裹著毯子,深思起來。
她是在米迦勒節和阿爾弗雷德結婚的。現在已過了聖誕節了,那是一年的四分之一了。已經有過三次新月了。她應該來過三次月經了。然而,她的破布盒子一直放在架子上,和理查用來磨他的餐刀的小磨石擱在一起。現在她把盒子抱在膝上。她的一個手指在粗糖的木頭上畫著。她的指頭髒了。盒子上積滿了灰塵。
最糟的是,她從來沒和阿爾弗雷德同過房。
經過那尷尬的初夜之後,他又試過三次:一次在第二夜,一次在一星期之後,一次是又隔了一個月,他酩酊大醉地回到家中。但他始終一點都不成,起初,阿蓮娜出於一種責任感,總是鼓勵他;但每次失敗之後,都使他比上一次更生氣,把她嚇壞了。看來,躲開他,穿著毫無挑逗性的衣服,根本不讓他看到她脫衣服,讓他徹底忘掉這件事,反倒更保險,現在,她想不定要不要再試一試。但實際上她知道,這並沒什麼用處。事情已經無可補救了。她弄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一也許是艾倫的詛咒,也許是阿爾弗雷德無能,或者也許是因為對傑克的記憶一但她覺得可以確定,阿爾弗雷德如今更不會和她同房了。
因此,他一定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了。
她凄慘地盯著地爐里冷冷的陳灰,不明白自己何以總是如此命運多舛。她本來一心想盡量彌補一下這一糟糕的婚姻,卻又不幸地懷上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其實也只交媾過一次。
自憐是毫無意義的。她必須決定怎麼辦。
她把一隻手放在肚子上。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麼她一直在增加體重,為什麼她總覺得噁心,為什麼她老是渾身無力。原來肚子里有個小傢伙。她對自己微微一笑。有個小寶寶多好啊。
她搖了搖頭。其實根本不好。阿爾弗雷德會像一頭公牛般發瘋的。他會做出什麼舉動,誰也不知道——殺死她,把她趕出去,弄死嬰兒……她突然有一種可怕的預感:他會踹她肚子,來危害懷著的胎兒。她抹了把眉毛,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我不告訴他就是了。
她能不讓人知道她懷孕了嗎?或許可以。她已經開始穿沒線條的、口袋式的衣服。她的肚子也許不會特別大——有些孕婦就是的。阿爾弗雷德是觀察力最差的男人。無疑,鎮上最精明的婦女會猜出來,但她大概可以指望她們對此緘口不言,或者無論如何不對男人們提及此事。不錯,她想好了,到孩子出生之前,完全可以不讓他知道。
以後又怎麼辦呢?咳,至少小傢伙可以平安地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阿爾弗雷德就不能踢阿蓮娜把孩子弄掉。不過他還是會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一定會恨這可憐的小傢伙,因為給他這樣一個男子漢臉上抹了黑。那後果不堪設想。
阿蓮娜沒法想得那麼遠。她只是想到了今後的六個月之內的最穩妥的途徑。她會在這一期間設法想出孩子出生後該怎麼辦。
她想,不知道這孩子是男是女。
她拿著那盒乾淨的破布站起身,準備給瑪莎的第一次經期使用。她疲憊地想著,瑪莎,我同情你,你今後也會遇到這一切難題的。
整整一個冬天,菲利普都在思考他的難題。
那天艾倫在教區教堂的門廊里,趁著婚禮儀式發出的異教徒的詛咒,把他嚇得六神無主。如今,毫無疑問,他已經認定她是女巫了。他對她若干年前侮辱《聖本篤戒律》一事竟然予以寬恕,實在讓他後悔莫及。他本該知道,會做出那種事情的女人,是不會真正悔改的。所幸,那種可怕的事的可喜結果是,艾倫再次離開王橋,而且迄今再沒露面。菲利普巴不得她再也別回來了。
阿蓮娜成了阿爾弗雷德的妻子,顯然不幸福,儘管菲利普不相信這是艾倫的詛咒造成的。菲利普誠然對婚後生活一無所知,但他可以揣度,像阿蓮娜那樣聰明、有知識又活潑的人和阿爾弗雷德那樣頭腦遲鈍、心胸狹窄的人生活在一起,是沒有幸福可言的,不管他們是夫妻或是別的什麼關係。
阿蓮娜當然應該和傑克結婚。菲利普如今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了,而且他感到很內疚,不該一心只想著自己對傑克的安排,而看不到那孩子真正的需要。傑克從來就不願過修道院的生活,但菲利普卻錯誤地強迫他就範。如今,傑克的聰明才智全在王橋毀掉屍。
似乎從羊毛集市的那場災難以來,一切都不順了。修道院負債纍纍,超過以前任何時候。菲利普已經辭退了半數的建築工匠,因為他沒錢付他們工錢。結果,鎮上的人口減少了,這就意味著,星期曰市場縮小了,菲利普的稅收也就下跌了。王橋進人了螺旋形衰落狀態。
問題的核心是鎮上居民的情緒。雖說他們重建了家園,又做起小生意,但他們對前途始終沒底。不管他們計畫什麼,不管他們建設什麼,都可能會在某一天被威廉·漢姆雷給毀掉,只要他想再來一次襲擊,就會如此。這種不安定的潛流,在每一個人的思緒中流動,也使所有的事業處於癱瘓之中。
最後,菲利普意識到,他必須努力來制止這種下滑。他需要做出一種引人注目的姿態,向世人、更向王橋的居民宣布:王橋正在回擊。他花費了好多時間祈禱和靜思、苦心孤詣地尋求這種姿態。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次奇蹟。假如阿道福斯聖徒的遺骸能夠治癒一位公主的疾病,或是使一口苦水井湧出甜水,那樣,人們就會湧進王橋來朝聖。但那位聖者已經多年沒有顯示過奇蹟了。菲利普有時會懷疑,他治理修道院的那套穩重而實際的做法,會不會惹惱了聖徒,因為只要沒有歇斯底里到忘乎一切的地步,那些治理得不那麼明智,氣勢更具宗教激情的地方,似乎更常出現奇蹟。但菲利普一直接受的是比較講求實際的教育。他所在的第一座修道院的院長彼得神父,就曾經說過:「奇蹟靠祈禱,白菜則要靠種植。」
王橋的生命和活力的象徵是大教堂。要是大教堂能靠奇蹟建成就好了!有一次,他徹夜祈禱這一奇蹟,但天明之後,聖壇依舊沒有上頂,仍然暴露在風吹日晒雨淋之下,而大教堂的高牆還是留著毛茬,準備和交叉甬道的牆壁相接。
菲利普還沒有僱用新的建築匠師。他聽到他們要求的工錢之後,簡直驚呆了,他從來沒意識到湯姆要的錢有多便宜。好在阿爾弗雷德管理起剩下的人手還不怎麼費事。阿爾弗雷德婚後變得十分難處,猶如一個人擊敗了許多對手後當上國王,卻發現那個寶座給他帶來諸多的煩惱和負擔。不過,他獨斷專行,別人倒也聽他的。
但是,湯姆留下的空缺卻是無法彌補的。菲利普不僅想念他這樣一位匠師,而且也緬懷他本人。湯姆一直對為什麼大教堂要以這種方式而不是另一種方式建造很感興趣,而菲利普也樂於和他分享關於建築上的一些探索:為什麼有些房子巍然屹立,而另一些則會坍塌。湯姆算不上那種十分虔誠敬神的人,但他偶爾向菲利普問及的一些神學上的問題,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