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的勝利被菲利普的警告潑了冷水,他不但沒有滿足和得意之感,反倒擔驚受怕,唯恐因為他的所作所為,當真會下地獄。
他當時曾勇氣十足地回答了菲利普,嘲笑地說:「廣這就是地獄,修士!」但那不過是仗著進攻時的刺激而說的大話。事過之後,他率領他的人馬撤出烈焰一片的王橋鎮;當他們的坐騎和心跳都放慢了速度,當他有了時間回顧這次襲擊,想著他傷害、燒死和殺死多少人的時候,他憶起菲利普那憤怒的面孔和他那直指地下的手指,以及他那末曰審判般斬釘截鐵的詞句:「你要為這個下地獄的!」
到天黑下來的時候,威廉就徹底垂頭喪氣了。他的部下原想聊聊這次行動,重溫當時的盛況,品味一下屠戮的滋味,但很快就發現了主人的情緒,只好陰沉下臉,默不做聲了。他們在威廉一家較大佃戶的庭園住宅里過夜。晚餐上,這幫凶神惡煞喝著悶酒,直喝得一個個不省人事。那家佃戶曉得打仗以後男人通常的要求,特意從夏陵約來一些妓女,結果她們的生意也沒做成。威廉一夜都沒合眼,擔心他會在睡眠中死去,直接下了地獄。
第二天上午,他沒有返回伯爵城堡,而是去見沃爾倫主教。他們一行人到達時,主教不在他的宮裡,但鮑德溫教長告訴威廉,主教準備下午見他。威廉在祈禱室等候,他瞪著聖壇上的十字架,競然在炎炎夏日中直打冷戰。
沃爾倫終於回來了,威廉覺得自己想吻他的腳。
主教身穿黑袍,快步走進祈禱室,冷冷地說:「你在這裡幹什麼?」威廉站起身,竭力把驚恐的可憐相掩藏在強作鎮定的外表下。「我剛剛燒毀了王橋鎮——」
「我知道,」沃爾倫打斷他的話,「這一整天我滿耳朵聽的全是這件事。你著了什麼魔了?你瘋了嗎?」
主教的這一反應全然出乎威廉的意外。他事先並沒有和沃爾倫討論這次襲擊,因為他一心以為沃爾倫定會贊同無疑。沃爾倫痛恨與王橋有關的一切,尤其是菲利普。威廉原以為,他即使不是興高采烈,也會歡欣雀躍。威廉說:「我剛剛毀掉了你最大的敵人。現在我需要懺悔我的罪行。」
「我並不吃驚,」沃爾倫說:「他們說一百多人給活活燒死了。」他打了個冷戰。「這樣死法太可怕了。」
「我準備懺悔了。」威廉說。
沃爾倫搖搖頭。「我知道,我不能給予你赦免。」
威廉的嘴裡發出一聲恐懼的叫喊。「為什麼不能呢?」
「你知道,溫切斯特的亨利主教和我又站到了斯蒂芬國王的一邊。我看,國王不會贊成我給予一個莫德女王的支持者赦免。」
「你媽的,沃爾倫,是你勸我倒戈的!」
沃爾倫聳聳肩。「再倒戈回來嘛。」
威廉醒悟到,這是沃爾倫的目的。他想讓威廉轉而效忠斯蒂芬,沃爾倫對焚燒王橋的驚懼不過是裝模作樣,他不過想佔據討價還價的有利地位。想到這裡,威廉大大舒了口氣,因為這意味著,沃爾倫並非堅定不移地反對給他赦免。但是,他想再次倒戈嗎?一時間,他沒有說話,他要平靜地想一想。
「斯蒂芬整整一個夏季都在節節勝利,」沃爾倫接著說,「莫德請她丈夫從諾曼底過海來幫她,但是他不肯。形勢對我們有利。」
威廉的眼前展現了一個可怕的前景:教會拒絕赦免他的罪行;郡守控告他犯了謀殺罪;獲勝的斯蒂芬國王支持郡守和教會;威廉受到審判,處以絞刑……
「學我的樣子,並且追隨亨利主教——他知道刮哪邊的風,」沃爾倫敦促說,「如果一切進展順利,溫切斯特將會被定為大主教管區,亨利將是溫切斯特大主教——其地位與坎特伯雷大主教分庭抗禮。而等亨利一死,誰又說得准?我可能是下一任大主教。之後嘛……嗯,已經有英格蘭紅衣主教了——某一天,也許會有一位英格蘭教皇呢……」
威廉瞪著沃爾倫,他忘記了自己的恐懼,而被主教那張冷冰冰的臉上流露出來的赤裸裸的野心弄得目瞪口呆了。沃爾倫做教皇?什麼事都是可能的。但沃爾倫前程的眼前結果是更重要的。威廉看得出來,他是沃爾倫棋局中的一個卒。沃爾倫通過把威廉和夏陵的騎士們打發到國內戰爭的一方或另一方,顯示了自己的能力,還和亨利主教一起,贏得了威望。威廉要讓教會對他的罪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要付出那種代價。「你是說……」他的聲音沙啞了。他咳嗽了一聲,又重新說,「你是說,如果我宣誓效忠斯蒂芬,並再次站到他一邊,你就肯聽取我的懺悔?」
沃爾倫的眼睛一亮,又變得面無表情了。「一點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他說。
威廉別無選擇,不過,無論如何,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拒絕。在莫德似乎獲勝時,他投靠了她,而如今斯蒂芬看來佔了上風,他也準備好再轉回來。反正,只要他能擺脫那可怕的地獄,他是什麼都肯乾的。「好啦,那就同意啦,」他不再猶豫地說,「只是要聽取我的懺悔,快點。」
「好極了,」沃爾倫說,「咱們祈禱吧。」
隨著他們簡短地完成了祈禱,威廉感到罪孽的重負從他背上卸了下來,對他的那場勝利,漸漸覺得滿意了。他從祈禱室走出來時,他的手下能夠看出,他已經振奮起精神,他們也立刻高興起來。威廉告訴他們根據沃爾倫主教表達的上帝的旨意,他們要重新為斯蒂芬國王而戰,他們藉此機會,要慶賀一番。沃爾倫吩咐上酒。
他們等候吃午飯的時候,威廉說:「斯蒂芬現在該批准我在我的采邑里行使權力了。」
「他當然應該,」沃爾倫表示同意,「但這不意味著他願意。」
「可是我已經投奔到他這邊!」
「王橋的理查從來就沒離開過他這邊。」
威廉讓自己做出體面的笑容。「我想,我已經除掉了來自理查的威脅了。」
「噢?怎麼回事?」
「理查從來就沒有土地。他之所以能夠支付得起一名騎士的耗費,全靠用他姐姐的錢。」
「這固然不夠正統,但始終夠用。」
「可是他姐姐再也沒錢啦。我昨天放火燒了她的倉房。她完蛋了。理查也就跟著完了。」
沃爾倫點點頭表示贊同。「這麼說,他銷聲匿跡只是個時間問題。以後嘛,我可以認為,伯爵采邑就歸你嘍。」
午餐已經備好。威廉的士兵坐在下席,和主教宮殿里的洗衣婦調情。威廉和沃爾倫以及他的副主教們坐在上席。威廉如今輕鬆了,倒是很羨慕和洗衣婦們在一起的部下,與副主教們坐在一起,實在乏味。
鮑德溫教長端給威廉一盤青豆,說:「威廉老爺,你怎麼防止別人做菲利普副院長要做的事,比如開設他自己的羊毛集市呢?」
威廉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們不敢!」
「別的修士也許不敢了;但一個伯爵敢。」
「他需要執照。」
「如果他為斯蒂芬而戰的話,他就可能得到一個執照。」
「在這個郡里不成。」
「鮑德溫說得對,威廉,」沃爾倫主教說:「圍著你的采邑邊界,所有的城鎮都能設羊毛集市:威爾頓、德維爾茲、韋爾斯、馬爾博羅、沃靈福德……」
「我燒掉了王橋,我也能燒掉任何地方,」威廉躁怒地說。他喝了大口酒。他的勝利被否定了,讓他很生氣。
沃爾倫拿了一個新麵包卷,掰開來,但是沒有吃。「王橋是個容易的目標,」他爭辯說,「那兒沒有城牆,沒有城堡,甚至連一個讓人們避難的大教堂都沒有。而且管理那城鎮的還是一個沒有騎士和士兵的修士。王橋是毫無防範的。大多數城鎮可不同。」
鮑德溫教長補充說:「等這場仗一打完,不論誰勝誰負,甚至連王橋這樣的城鎮,你也不能燒完就走,沒人管你。那就是破壞了國王的和平。在正常的時候,沒有哪個國王會對此視而不見。」
威廉明白了他們的論點所在,對他們的說法很生氣。「那麼說,整個事情都算白費勁啦,」他說。他放下了餐刀。他的胃由於緊張而痙攣,他再也吃不下了。
沃爾倫說:「當然,如果阿蓮娜破產了,那就留下了一種空白。」威廉沒聽懂。「你這話的意思是什麼呢?」
「今年,這個郡里的大多數羊毛都賣給了她。那,明年會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
沃爾倫繼續用老謀深算的樣子說著。「除了菲利普副院長之外,方圓幾英里之內剪羊毛的人,不是伯爵的佃戶,就是主教的佃戶。你是伯爵,只是還沒個名義,而我呢,是主教。如果我們強迫我們的佃戶把他們的羊毛賣給我們,我們再賣到夏陵的羊毛集市上去,就算有人弄到了執照,也剩不下多少生意給他的集市了。」
威廉立刻看出來,這個主意很高明。「我們就可以和原先阿蓮娜賺一樣多的錢。」他指出。
「不錯。」沃爾倫咬了一小口眼前的肉,邊嚼邊想。「所以嘛,你燒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