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1136-1137 第九章

天剛剛亮,大多數兄弟都在地下室做晨禱,寢室里只有兩個人,八便士約尼在這個長房間的一頭掃地,喬納森在另一頭玩上學的遊戲。

菲利普副院長在門口站住,望著喬納森。他已經快五歲了,是個機靈又自信的孩子,那種稚氣的莊重,惹得所有的人都喜愛他。約尼還給他穿小巧的修士袍服。今天,喬納森假裝是見習修士導師,給一排假想的學生上課。「錯了,阿爾弗雷!」他嚴厲地對著空板凳說,「要是你不學會詞動,就別吃飯!」他說的「詞動」,意思是「動詞」。菲利普慈祥地笑了。就是他真有兒子,也不會更愛的。喬納森是生活中能給他單純而天真的樂趣的一件事。

這孩子像個木偶似的在修道院里跑來跑去,受到所有修士的喜愛和嬌慣。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只不過像個小動物,是個惹人喜愛的小玩意兒;但對菲利普和約尼來說,就有更多的意味了。約尼像母親般地喜愛他,而菲利普,儘管竭力掩飾,卻自覺像是他父親。菲利普本人從小就是由一個慈愛的院長養大的,在他看來,在喬納森身上扮演同樣的角色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他並不像修士們那樣逗孩子,追著他玩,而是給他講《聖經》的故事,和他一起做算術遊戲,並且時時留心著約尼。

他走過寢室,朝約尼笑笑,和假想的學生一起坐在板凳上。

「早安,神父,」喬納森一本正經地說。約尼曾經笑話過他那一絲不苟的禮貌。

菲利普說:「你願意上學嗎?」

「我已經會拉丁文了。」喬納森吹牛說。

「真的?」

「真的。聽著:Omniuspluviusbuviustuviusnomiriamen.」

菲利普不笑他。「這聽起來有點像拉丁文,可是並不怎麼對。見習修士的導師奧斯蒙德兄弟會教你說準確的。」

喬納森發現自己並不懂拉丁文,有點沮喪。他說:「反正,我能跑得很快很快,看!」他使足了勁從房間的一頭跑到另一頭。

「真棒!」菲利普說,「真的很棒。」

「是的——我還可以更快呢——」

「現在就算啦,」菲利普說,「聽我說一會兒話,我要出去一段時間。」

「你明天會回來嗎?」

「不,沒那麼快。」

「下星期?」

「還不行。」

喬納森有點茫然了。再比下星期遠的時間他就不明白了。接著又來了件他不懂的事。「去做什麼呢?」

「我得去見國王。」

「哦」其實喬納森還是不知道什麼意思。

「我希望我不在的時候,你去上學。你願意嗎?」

「願意!」

「你都快五歲了。下星期你就過生日了。你是元旦到我們這兒來的。」

「我從哪兒來的?」

「從上帝那兒來。所有的人都是從上帝那兒來的。」

喬納森知道這還不是答案。「可是以前我在哪兒?」他追根問底地說。

「我不知道。」

喬納森皺起了眉頭。在這樣一個無憂無慮的小臉蛋上皺起眉挺好玩的。「我總得有個地方待著啊。」

菲利普明白,總有一天,會有人告訴喬納森,嬰兒是從哪裡來的。想到這裡他沉下了臉。所幸,現在還不到時候。他換了個題目。「我不在的時候,我要你學會數到一百。」

「我會數數,」喬納森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不壞,」菲利普說,「不過,奧斯蒙德兄弟會教會你更多的。你在教室里要坐著不動,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我要在學校里當最好的學生!」喬納森說。

「我們到時候看吧。」菲利普又端詳了他一會兒。菲利普為孩子的成長著迷,他學東西的方式,他通過的一個個階段,都使菲利普由衷地高興。這種不停地表現自己會說拉丁文、會數數、會跑得很快的堅持,實在奇妙,這是不是真正學習的必然前奏呢?這一定是服從於上帝安排的某種目的的。有一天喬納森會長大成人,到那時候他會是什麼樣子呢?想到這裡,菲利普巴不得喬納森趕快長大,但那時間差不多要如修建這座大教堂一樣長。

「那就親我一下,說聲再見吧,」菲利普說。

喬納森抬起臉來,菲利普親了親那柔嫩的臉蛋。「再見,神父。」喬納森說。

「再見,我的孩子,」菲利普說。

他伸出手臂,慈祥地緊緊摟了下八便士約尼,就走了出去。

修士們走出地下室,到食堂去。菲利普與他們相向而行,進了地下室,為他這次使命成功而祈禱。

當他聽到採石場的事件時,心都碎了。死了五個人,其中一個是小女孩!他當時躲進居室里,孩子似的哭了一場。他們五個人被威廉·漢姆雷和他野獸般的部下殺死了。菲利普認識這五個人:夏陵的哈里,原先是珀西老爺的採石工;黑臉奧托,從一開始就負責採石場的深膚色漢子;奧托英俊的兒子馬克;馬克的妻子阿爾文,她在晚上用手鈴敲樂曲;還有小諾瑪,奧托最疼愛的小孫女。這些好心眼的、敬奉上帝的、辛苦工作的人,他們有權期待老爺們給予的和平和公道。威廉卻像狐狸殺雞似的屠戮了他們。這足以讓天使落淚的啊。

菲利普為他們悲悼之後,就到夏陵去要求正義。郡守直截了當地拒絕採取任何行動。「威廉老爺有一小股隊伍,我怎麼能逮捕他?」尤斯塔斯郡守當時這麼說,「國王需要騎士和莫德作戰——要是我把他的一個最能打仗的人關起來,他會怎麼辦呢?要是我控告威廉犯有謀殺罪,我不是被他的騎士當場殺死,就是事後被斯蒂芬國王當做叛逆處以絞刑。」

菲利普明白了,在一場國內戰爭中,首先受到傷害的是正義。

接著,郡守告訴他,威廉已經對王橋市場的事正式起訴了。

威廉能夠殺了人逍遙法外,同時還就技術程序對菲利普起訴,這誠然很滑稽可笑;然而菲利普卻感到無能為力。的確,他未經批准就開設了市場,但嚴格地說,他受了冤枉。然而他不能老這樣受冤屈,他是王橋的副院長,他所有的一切便是道義上的權威。威廉可以召集一支騎士隊伍,沃爾倫可以利用他和上層人士的聯盟,郡守可以宣布皇家的權威,但菲利普能做的一切不過是宣稱什麼對、什麼錯;如果他喪失了那一地位,他當真就會無能為力了。於是他下令關了市場。

這可把他置於真正絕望的境地了。

修道院的財政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改善,這要歸功於一方面嚴格控制支出,另一方面從市場和牧場不斷增加收入,但菲利普總是把每一個便士都花到修建上,他從溫切斯特的猶太人手中借了大批款子,這筆貸款他是非還不可的。如今,他一下子失去了不要錢的石料供應,他從市場上得來的收人也枯竭了,而他的自願幹活的人——許多人主要為市場而來——也會減少。他將被迫解僱一半建築工,放棄在他有生之年建成大教堂的希望。他可不甘心這樣做。

他不知道,這次危機是不是自己的錯。他是太充滿信心,太雄心勃勃了嗎?尤斯塔斯郡守就是這麼說的。「你太想人非非了,菲利普。」他當時生氣地說,「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副院長,管著一座小修道院,可是你想管主教、管伯爵、管郡守。咳,你管不了的。你把自己想得太有力了。你就只是一味製造麻煩。」尤斯塔斯長得很醜,滿嘴的牙參差不齊,一隻眼睛斜視,身上穿一件骯髒的黃色袍服;儘管他其貌不揚,他的話卻刺進菲利普的心。他痛苦地醒悟到:要是他不與威廉·漢姆雷為敵,採石工們就不會死了。但他除了成為威廉的敵人之外別無選擇。如果他懦弱,遭罰的人會更多,還會有更多被威廉殘殺的磨坊工及遭他和他的騎士強姦的農奴之女。菲利普只能繼續戰鬥下去。

這就是說,他必須去見國王。

他不喜歡這個主意。四年前,在溫切斯特,他曾接近過國王,雖說他得到了他所要的,但他在宮廷上卻極不自在。國王被詭計多端、厚顏無恥的人包圍著,他們爭先邀寵,實在讓菲利普看不起。他們竭力想得到不應有的財富和地位。他不太清楚他們那種遊戲,在他的天地里,獲得的最佳途徑是使自己當之無愧,而不是向給予者阿諛奉承。但如今他除了進人他們的天地,做起他們的遊戲,便舍此無他。只有國王才能恩准他開辦市場。如今也只有國王才能拯救大教堂。

他做完了祈禱,離開了地下室。太陽正在升起,在繼續增高的大教堂的灰色石牆上有一抹粉紅色。從早到晚工作的建築工剛剛上班,他們打開工棚,磨快工具,攪拌第一批灰漿。失去了採石場還沒有影響到工程。他們開採石頭始終比使用石頭要快,如今還有一大堆石料夠用上幾個月的。

菲利普該出發了。一切都已安排好。國王在林肯。菲利普有一個同行的伴侶,阿蓮娜的弟弟理查。理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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