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1135-1136 第三章

「那條母狗一定在那兒,」威廉的母親說,「我敢說她一定在。」

威廉望著王橋大教堂的陰沉的外表,心裡夾雜著既恨又盼的感情。如果阿蓮娜郡主出現在主顯節的祈禱儀式上,對他們都會是極痛苦的雄尬,然而,一想到又要看到她了,他的心跳就加快了。

他們沿著通向王橋的大路策馬賓士,威廉和他父親騎著戰馬,他母親騎的是一匹駿馬,後面跟著三名騎士和三個侍從。他們這一行看上去很壯觀,甚至令人生畏,這讓威廉很得意;走在大路上的農民散開來給他們強悍的馬匹讓路,但母親還是很生氣。

「他們全都知道啦,連這些臭奴隸都知道了,」她咬牙切齒地說,「他們甚至說我們的笑話。『什麼時候新娘不是新娘?當新郎是威爾 漢姆雷的時候!』我為了這件事抽打了一個男人,但還是沒用。我要抓住那條母狗,活剝她的皮,把她的皮用釘子掛起來,讓鳥啄她的肉。」

威廉希望她不要沒完沒了地說下去。全家都蒙上了恥辱,這全怪威廉——反正母親是這麼說的:他可不想讓人總提起這件事。

他們騎著馬,蹄聲嗒嗒地走過通向王橋村搖搖晃晃的木橋,再催馬踏上主街的上坡路,前往修道院。教堂北側的墓地上,已經有二三十匹馬在啃著稀疏的草,但沒有一匹比得上漢姆雷家的馬。他們一直騎到馬廄,把馬匹留給修道院的馬夫去照管。

他們穿過綠地,威廉和他父親一邊一個傍著他母親,騎士跟在後面,侍從則殿後。人們給他們讓路,但威廉看得見他們指手畫腳,他覺得他們一定是議論那取消的婚禮。他大著膽子瞧了母親一眼,從她那陰沉沉的臉上他可以看出,她也想著同一件事。

他們走進了教堂。

威廉痛恨教堂。哪怕外面天氣晴好,裡面仍陰冷如常,而且總有一股淡淡的霉腐氣味從黑暗的角落裡和通道的低溝里冒出來。而最糟糕的是,教堂使他想到地獄的折磨,他讓地獄嚇壞了。

他的視線掠過會場。起初,他因為光線太暗,很難分清人的面孔。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適應過來了,他還是看不見阿蓮娜。他們沿通道向前走,看來她不像是在場,他感到既輕鬆又沮喪。跟著,他看到了她,他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中殿左側靠前的地方,由一位威廉不認識的騎士陪著,周圍都是士兵和侍女。她背向著他,但她那一團捲曲的烏髮是不會錯的。在他瞄著她時,她轉過臉來,露出曲線柔和的面頰和筆直、傲慢的鼻子。她那雙近乎黑色的眼睛遇上了威廉的目光。他屏住了呼吸。那雙本來很大的黑眸子在看到他時睜得更大了。他想把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她,裝做沒看見,但卻無法做到。他想看到她朝他微笑,哪怕是她那豐滿的嘴唇微微一翹,僅僅表示一下禮貌的打招呼。他把頭向她偏了一偏,只是很輕微的一動——與其說是鞠躬,不如說是點頭。她的面孔板著,扭過頭去對著前面。

威廉像是被刺痛似地往後一縮。他覺得如同一條狗被從路上踢開,他想蜷縮在一個角落裡,不讓別人注意他。他東張西望,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他們交換過目光。當他隨著父母沿通道往前走時,他意識到人們正在從他看到阿蓮娜,再回過來看他,互相捅著,低聲議論。他直視著前方,避免遇上別人的目光。他得強制自己高昂著頭〃他想,她怎麼會對我們這樣呢?我們是南英格蘭的望族之一,可是她卻使我們覺得渺小了。這念頭使他憤憤不已,恨不得抽劍向人刺去,刺誰都成。

夏陵的郡守問候威廉的父親,他們握了手。人們不再看他們,轉而去搜尋新的目標加以議論。威廉仍然怒氣沖沖。年輕的貴族川流不息地走到阿蓮娜跟前向她鞠躬,她很情願地向他們微笑。

祈禱開始了。威廉不明白怎麼一切都進行得糟得不可收拾。巴塞洛繆伯爵有一個兒子會繼承他的爵位和財產,因此他女兒的唯一可用之處就是聯姻。阿蓮娜芳齡十六,是個貞女,她沒有顯出要做修女的意思,因此可以假定,她會樂於嫁給一個健康的十九歲的貴族。不然的話,到頭來,政治上的考慮可能會很容易地導致她父親把她嫁給一個臃腫肥胖、患痛風病的四十歲的侯爵,甚或是六十歲的禿頂男爵。

雙方一旦達成協議,威廉和他的父親可沒有秘而不宣,他們把這個消息得意地在周圍各縣廣為傳播。威廉和阿蓮娜之間的約會一直被大家認為是一種禮儀——後來發現,只有阿蓮娜不這樣想。

他們當然不是陌生人。他還記得她小姑娘時的樣子。當時她長著一張頑皮的臉蛋,小鼻子是扁的,不聽話的頭髮總是剪得很短。她霸道、任性、大膽、好鬥。她總要當孩子頭兒,玩什麼都由她說了算,怎麼分隊、怎麼裁判、怎麼得分都是她決定。他一方面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同時又對她在遊戲中指手畫腳、吆三喝四深為不滿。他只要打上一架,就可以把她的遊戲攪散,使自己一時成為孩子們注意的中心;但這種局面為時不長,最後還是由她來控制一切,讓他覺得受了挫折,遭到失敗,被人唾棄,又恨又愛——就和他現在的感覺一樣。

她母親去世後,她和他父親經常外出,威廉見到她的機會少了。

然而,他還是能見到她,眼看著她長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美麗少女,當他得知她將成為他的新娘時,真是欣喜異常。他自認為不管她喜歡不喜歡他,反正得嫁他,不過他還是去見她,有意盡他所能去鋪平通向舉行婚禮的聖壇的道路。

她可能還是個處女,但他卻不是童男。受他迷惑的一些姑娘差不多和阿蓮娜一樣漂亮,只不過她們沒有一個像她那樣出身高貴。在他的經驗中,很多姑娘對他印象很深的是他的精美飾,他的高頭駿馬和他散漫花錢買甜酒和緞帶的那股勁兒;而如果他能和她們在倉房裡單獨相處,最後,她們通常都半推半就地屈從於他。

他接近姑娘們的常用辦法都有點興之所至。起初,他會讓她們以為他對她們並沒有特殊的興趣。但當他和阿蓮娜單獨在一起時,他發現自己想入非非。她穿的是一件鮮藍色的絲袍,寬鬆飄逸,但他所能想到的只是衣服下面的肉體,他很快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隨時看到她的胴體了。他曾經看到她在讀書,對於不是修女的女人來說,這可是很不平常的消遣。他當時問她那是什麼書,其實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不去想她的乳房是怎麼在綢衣下起伏的。

「這書叫《亞歷山大傳奇》。是亞歷山大大帝的故事,講他怎麼征服了東方奇妙的國家,在那些地方,寶石長在葡萄藤上,莊稼還會說話。」

威廉無法想像,一個人為什麼肯把時間浪費到這種蠢事上,不過他沒有說出來。他給她講他的馬匹,他的獵犬,他打獵、摔跤和比武的成績。她並不像他所期待的那樣饒有興味。他給她講他父親為他倆建的房子,還幫她準備有朝一日在那裡持家,他給她勾勒他辦事的方式。他感到他失去了她的注意力,儘管他說不出她何以如此。他盡量靠她坐著,因為他想把她摟在懷裡,一路摸上去,看看她的乳頭是不是像他想像的那樣大。可是她還縮著,還抱著胳膊,疊著腿,那樣子是要把他拒於千里之外,使他無可奈何地被迫放棄了那念頭,只好用很快就可以對她為所欲為的想法來安慰自己。

然而,當他倆在一起時,她並沒有露出一點事後如此發作的跡象。她曾相當平靜地說,「我覺得我們不那麼相配」,但他誤以為這是她那方面的動人的謙遜,於是就向她保證,她還是很配得上他的。他根本沒想到,他剛一離開她家,她馬上氣沖沖地到她父親跟前大吵大嚷,宣稱她不會嫁他,怎麼勸也沒用,她寧肯進女修道院,哪怕他們把她用鏈子鎖到聖壇跟前,她也不會說一句婚誓。這條母狗,威廉想,這條母狗。但他鼓不起勇氣說出他母親提起阿蓮娜時尖刻地講的那種刻毒話。他不想活剝阿蓮娜的皮,他想趴在她火熱的肉體上吻她的嘴。

主顯節的祈禱結束時宣布了主教之死。威廉希望這個消息最終會引起轟動,蓋過取消婚約的效果。修士們列隊走了,人們朝出口散去時,有一陣激動談話的嗡嗡聲。很多人和主教不僅有精神上的聯繫,而且還有物質上的牽扯——是他的佃戶,或者轉租戶,或者僱工——大家都對誰做他的繼承人和會不會導致變更感興趣。一個大地主之死對他治下的人來說,往往意味著風險。

威廉隨著父母沿中殿向外走,他很驚奇他看到沃爾倫副主教正朝他們走來。他在教眾中輕快地穿過,像是一條大黑狗在一群母牛中鑽行;而人們也像牛群一樣,驚恐地扭回頭看著他,往一旁閃開一兩步給他讓路。他不理睞農民,但對每個鄉紳都說上幾句話。當他走到漢姆雷一家跟前時,他向威廉的父親致意,卻沒有理踩威廉,又把注意力轉向他母親。「這樣毀婚真可恥,」他說。

威廉臉紅了。這蠢材這麼講,是不是以為他在以同情表示禮貌呢?

她母親並不比威廉更熱衷於談這件事。「我可不是那種耿耿於懷的人,」她說了假話。

沃爾倫對此聽而不聞。「我聽說了巴塞洛繆伯爵的一些事,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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