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1135-1136 第二章

韋勒姆的彼得生來就是個惹是生非的人。

他是從王橋的大修道院轉到林中的這個附屬修道院的,不難看出王橋大修道院為什麼急於擺脫他。他又高又瘦,年齡不到三十歲,機敏過人,藐視一切,總感到生活對他不公。他初來時在地里幹活兒,飛快地搶在前面,然後就指責別人懶惰。然而,出乎他的意外,大多數修士都能和他齊頭並進,最後那些年輕的簡直把他拖垮了。此後他除了偷懶便是想些邪門歪道,其中一點就是說別人貪吃。

開始時他只吃他的半份麵包,一點肉也不吃。他白天在溪中喝水,把他的啤酒沖淡,並且拒喝葡萄酒。他指責一個要添粥的健康的年輕修士,還把開玩笑地喝了別人的酒的小夥子弄哭了。

當修士們從山頂上走回修道院吃午飯的時候,菲利普院長認為,修士們並沒有顯出什麼貪吃的證據。年輕人都精瘦有勁,而年紀大些的則是身材細長,曬得黝黑。沒有一個有那種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蒼白虛胖樣子。菲利普認為,修士就該瘦。胖修士會引起窮人嫉恨這些上帝的僕人。

彼得想出絕招,用懺悔的形式來掩蓋他的譴責。「我一直犯有貪吃罪,」那天早晨他們坐在剛砍倒的樹上休息,吃著黑麥麵包、喝著啤酒時,他這麼說了一番,「我已經違反了聖本篤的戒律,修士們本來是不許吃肉喝酒的。」他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揚著頭,黑眼睛閃著得意的光彩,最後他把目光對準菲利普,「這兒的每一個人都犯了同樣的罪,」他的話說完了。

彼得居然會這樣,實在令人難過,菲利普想。這個人對上帝的事業盡心竭力,他有聰慧的頭腦,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偉大力量。但他似乎不可遏止地要出人頭地,要始終引人注目;而這一點驅使他製造事端。他確實是個害群之馬,但菲利普對他的愛不亞於對別人,因為菲利普能看到在狂妄自大和尖酸刻薄背後的他那不安的靈魂:他並不真正相信,會有人真心真意地關心他。

菲利普說:「這話使我們有機會回憶起聖本篤 對這一問題的說法。你還記得他的原話嗎,彼得?」

「他說:『除了病人,人人都應忌葷。』又說:『酒絕不是修土的飲料。』」彼得回答說。

菲利普點點頭。不出所料,彼得對這一戒律所知不如菲利普清楚。「差不多,彼得,」他說,「聖徒所指並不是肉,而是『四條腿動物的血肉』,即使如此,他還指出了例外,不僅包括病人,而且包括弱者。他所說的『弱者』是什麼意思呢?在我們這個小天地里,我們持這樣的觀點:那些在地里艱苦工作而削弱了健康的人,需要不時吃些牛肉來保持體力。」

彼得悶聲不響地聽著這番話,不以為然地抒起眉毛,兩道濃黑的眉毛在他那大大的鷹鉤鼻的鼻樑上連在一起,整個面孔成了一副強按下蔑視的面具。

菲利普接著說:「在酒的問題上,聖徒說:『我們解釋,酒絕不是修士的飲料。』使用『我們解釋』這樣的字眼的意思是,他對禁酒並不完全認可。他還說,一天飲一品脫酒對任何人都足夠了,他要我們不要飲酒過度。顯然,他並不希望修士徹底戒酒,這一點不是很清楚嗎?」

「但是他說,諸事均應保持節儉,」彼得說。

「你是說我們這裡不節儉嗎?」菲利普問他。

「我是這樣認為,」他斬釘截鐵地說。

「『讓那些上帝賜予節制權的人知道,他們將受到適當的獎賞,』」菲利普引證說:「如果你覺得這裡的伙食太大方,你可以少吃一些。但要記住那位聖徒還說了些別的話。他引用《哥林多前書》,聖保羅在那部書中說:『人人都有上帝賜予的天賦』,一個是這樣,另一個是那樣。後來,那位聖徒告訴我們:『出於這一原因,對別人的食量不能毫無疑慮地加以決定。』在你齋戒和反省貪食的罪過時,彼得,請你記住這一點。」

他們後來又回去幹活兒了,彼得做出一副殉教者的樣子。菲利普明白,他是不會這麼容易就啞口無言的。在修士的三項誓言「貧困、純潔和服從」中,讓彼得感到煩惱的是服從這一項。

當然,對付不服從的修士有的是辦法:單獨關禁閉,只給麵包和水,鞭笞,最後還有開除教籍和逐出教團。菲利普在使用這些懲罰手段時通常都不優柔寡斷,尤其是當某個修士想要試驗一下菲利普的權威時更是如此。其結果就是他成了人們心目中強硬的紀律執行人。但事實上他痛恨使用嚴厲的懲罰手段——它對修士間的兄弟關係造成不和諧並且讓大家都不愉快。反正,就彼得而論,懲罰絕不會有任何好處——的確,它只會讓他更驕傲、更不肯原諒他人。菲利普得尋找一條途徑來控制彼得,並同時軟化他。這可不容易。不過他當時就想,如果一切都那麼輕而易舉,人們也就不需要上帝的指引了。

他們到達了修道院所在的林中空地。就在他穿過空場時,菲利普看到約翰兄弟從羊圈那兒向他們用力揮手。他叫做八便士約尼,有點傻頭傻腦。菲利普奇怪他這會兒有什麼可激動的。和約尼在一起的,是一個穿教士長袍的男人。他的樣子看上去似乎很面熟,菲利普趕緊過去。

那教士是個矮小結實的人,年紀在二十五歲上下,長著一頭剪短的黑髮,那雙明亮的藍眼睛機敏地眨著。菲利普望著他如同在照鏡子。他驚奇地意識到,這教士原來是他弟弟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還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兒。

菲利普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更讓他震驚:是弗朗西斯,還是那嬰兒。修士們全都圍攏過來。弗朗西斯站起身,把孩子遞給約尼,這時菲利普擁抱了他。「你在這裡幹什麼?」菲利普高興地說,「你怎麼會抱了個嬰兒?」

「等會兒我再告訴你我為什麼在這裡,」弗朗西斯說,「至於這個嬰兒,我在樹林里發現的,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火旁邊。」弗朗西斯停住了。

「然後呢……」菲利普催促著他。

弗朗西斯聳了聳肩。「我沒法告訴你更多的情況了,因為我就知道這一些。我本想昨晚趕到這裡,但沒成功,所以就在一個護林官的小屋裡過夜了。今天一清早就離開了那裡,正騎馬沿路走著,聽到了嬰兒的哭聲。不久就看見了他。我撿起他,抱到這裡。這就是全部情況了。」

菲利普用懷疑的眼光看著約尼臂彎里的小包袱。他試探地伸出一隻手,掀起毯子的一角。他看到一張皺巴巴的粉紅色小臉,一張張開著、沒有牙齒的嘴和一個光禿禿的小腦袋——如同一個年長的修士的縮小形象。他把包袱多打開了一點,看到了弱小的肩膀,揮動的胳膊和緊握的雙拳。他仔細地看了看從嬰兒肚臍垂下來的臍帶的殘蒂,有點令人作嘔。這是天然的嗎?菲利普不知道。它看上去就像一塊癒合的傷口,會這麼一直留下去的。他把包袱又往下揭了揭。「一個男孩,」他說,隨著一聲乾咳,就又給包上了。一個見習修士咯咯直笑。

菲利普突然感到無能為力了。我到底該拿他怎麼辦?他思忖著。喂他?

那嬰兒哭了,那聲音如同一曲頗受喜愛的讚美詩一般撥動他的心弦。「他餓了,」他說,他的心靈深處在想:我怎麼知道的?

一個修士說:「我們沒法喂他。」

菲利普剛要說:為什麼不能?跟著他就明白為什麼不能:數英里之內沒有女人。

然而,約尼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菲利普這時看到了。約尼坐到一個方凳上,把嬰兒放在膝頭。他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把一角擰成螺旋形。他把那個角蘸進一隻奶桶,讓毛巾吸收一些奶水,然後把布角放到嬰兒的嘴邊。嬰兒張開了嘴,吮吸著毛巾,咽下去。

菲利普簡直有點受鼓舞了。「這辦法很聰明,約尼,」他驚訝地說。

約尼咧嘴笑了。「我以前這樣做過,一頭母山羊死了,但羊羔還沒斷奶,」他得意地說。

所有的修士都眼巴巴地看著約尼重複著那簡單的動作:把毛巾蘸上奶,讓嬰兒去嘬。當他把毛巾觸到嬰兒的嘴唇時,有的修士會張開自己的嘴巴,菲利普看著覺得很好玩。喂這嬰兒挺慢的,不過嘛,喂嬰兒本來就是個慢功夫。

韋勒姆的彼得和大家一起著迷地看著嬰兒,居然有一段時間忘記了對一切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習慣。這時他醒悟過來,說:「找到孩子的母親,麻煩可少多了。」

弗朗西斯說:「我懷疑能不能行得通。那做母親的可能沒結婚,被違反道德的念頭嚇慌了。我猜她很年輕。也許她好歹把懷孕的事掩飾過去了;後來,到產期臨近時,她就跑出家門進了森林,點起一堆火;一個人生下孩子,然後把孩子撇給狼,又回到她來的地方。她會確保自己不被發現。」

嬰兒睡著了。菲利普一時衝動,從約尼懷裡接過了孩子。他用手把他舉到胸前,搖著。「可憐的小東西,」他說,「實在實在可憐啊。」那種要保護和關心這嬰兒的迫切感,激流般地充溢著他。他注意到修士們都在盯著他,對他突然表現出來的溫情感到吃驚。他們當然從來沒見過他愛撫過誰,因為身體的慈愛在修道院中是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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