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法律,我必須告知你。奎因探長開始說道。
不必了,我知道我的權利,但是我想解釋一下,這點很重要。馬什說道。他漫無目的地移動著,埃勒里在衣櫥里拿出一件睡袍扔給他。
他非常有型地在卧室里大步走著,讓埃勒里顯得更加暗淡無光。他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死於一次事故,埃勒里解釋道。馬什的媽媽沒有再婚,一直給他施加了極壞的影響。
她毀了我。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一門心思都想要個女孩。所以她抵觸我的性別——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肯定。她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不管你們信不信,她都讓我一直穿裙子,留長發,把我當成洋娃娃,幾乎到我上學的年紀才不這麼做。而且,我施洗命名的時候,她給我取名奧布里(Aubrey)。我恨這個名字。你能想像那些男孩能從中推斷出什麼。在學校里,我和每個取笑我的男孩打架,打敗他們。
我高大強壯,足以做到這點。我一直堅持這麼做,直到他們叫我艾爾(Al)為止。從那時起,就一直叫艾爾了。
但是損害已經造成了。沒有任何男性來抵消我媽媽的影響——我們家是完全的女性家庭——不管是怎麼造成的,反正這些事情根深蒂固地支配著我。在上哈佛的第一年,我發現了我自己的真相。很久以前我就想知道,為什麼我對女孩子沒有特別的慾望,跟我的朋友不一樣。我必須裝模作樣地產生興趣,現在我開始意識到,我對約翰尼的感覺,不能用男人間平常的朋友關係來哄騙自己……我從沒讓約翰尼知道。這種隱瞞,需要小心看守自己,偽裝自己,我好累。我必須找個發泄口。不可避免地,在遠離校園的一個酒吧里發生了……然後又一次,然後又一次。我上癮了,如海洛因一般。我用盡全力來打倒它,感到相當羞恥和罪惡。之後我讓自己投身大學的體育運動中,尤其是摔跤。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了我為什麼要從事身體接觸的運動,然後我就放棄了。
馬什朝他床邊的牆走去,按下了什麼東西。一截牆滑開,顯露出一個裝備齊全的酒吧。他抓起一瓶波本威士忌,斟滿一杯,沒低頭就喝下了杯中的一半酒。
約翰尼並不是唯一沒起疑心的人。你沒起疑心,埃勒里——沒人起疑心。我的小心翼翼真是荒唐。我從沒勾搭任何和大學有關係的人,就算是那些我知道可以接近的人也沒有勾搭。我所有的邂逅都遠離校園,就跟第一次一樣,大多數是在波士頓的鬧市區。我很害怕被人發現,我遭受的痛苦比我描述得要多……精神錯亂的痛苦……努力掩飾我真實的需求……這種需求,這種慾望,存在於我的生命中。
哦,上帝,馬什說道,你無法想像這是什麼樣子,神經繃緊、內心混亂、孤獨寂寞——尤其是在這個異性戀的世界中,我偽裝自己的孤獨寂寞。執意縱酒——儘管我沒變成酗酒者該說是個奇蹟,但是我認為我害怕暴露自己行為的心理才是閘門……我從沒考慮過去看精神病醫生……我知道我應該得到矯正,像其他人一樣,接受我的現實。但是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在每個和平的時刻——為什麼我要說成和平呢?只不過是休戰罷了——我全力以赴地投身到永恆的戰爭中。
我母親過世的時候,我得到家族的財產,變得更糟糕了。我現在獨立了,家族財產拓寬了我的隱秘生活,但是被人發現的危險也成倍增加了,因此恐懼、羞愧和負罪感也成倍增加了。同樣的,無論我怎麼投身這種生活中,我都感覺不完善——有人把這叫做「不滿足和無法實現」。就像強迫自己吃飯,或是出了其他什麼問題的癥狀……到處勾搭的愚蠢行為讓我厭惡,和那些皮條客做有辱人格的交易,在旅館、火車站、機場、公共汽車站的公共洗手間可憐地遊盪,想勾搭上什麼人……水兵,喝醉的水兵,付錢在便宜的旅館玩一小時……最恐懼的是,我在同性戀酒吧、海濱浴場,或是某個公園勾搭的時候——任何人們聚集的地方——在異性戀的世界中認識的人碰上我,散播謠言……最可怕的是,有些認識我的記者……你們知道同性戀生活的第一戒律是什麼嗎?「勿被人戳穿。」你們得明白這個。我絕不能被人發現,我幾乎可以忍受一切事情,除了曝光……我說過記者是最壞的,那不對。
最壞的是刑警隊扮演勾搭別人角色的警察……
馬什的傾吐,開始是吞吞吐吐的,現在開始變得流暢,速度也加快了,像是部分堵塞的排水溝被清理了。認罪坦白讓他臉紅,臉部有些抽搐。他雙拳的錘擊,幾乎是在表達他愉快的自身凈化之痛。
原諒我說這些細節,馬什說道,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我馬上說你們想聽的部分。他靜靜地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轉過臉對著他們。
從約翰尼和我坐飛機去倫敦的藝術品拍賣會的時候開始,我就有種激動的感覺,感覺他意外地猜中了我的秘密。我沒有任何理由把話挑明。因為我對這種感覺有些了解,這是由我對他強烈的慾望所產生的幻覺。我對自己說要有信心,我對他的慾望隱藏了這麼多年,約翰尼也一直在隱藏他對我的慾望,他生活中也有秘密的一面。
現在我說這個,聽起來很荒謬。這種想法一點證據都沒有。但是,我的需求如此強烈,就是這,讓我相信自己。我相信自己,約翰尼正在給我暗示的目光……引誘我前進……在萊特鎮的那個周末,所有人都睡著後,我到他卧室里去勾搭他,這樣我們就可以做愛。
周末一開始,我察覺到一種身份上的危機,後來急速轉變為生理上的現象。我平常控制自己的能力都被耗盡了。周五晚上,奧德麗、瑪西婭和愛麗絲上樓睡覺,我就有了想法。奧德麗那極富魅力、鑲著金屬片的晚禮服,瑪西婭可笑的、「有趣的」假髮,愛麗絲裹至肘部的手套……一剎那,我就瘋狂地被這些東西吸引住了。我必須擁有它們……穿上它們……穿上它們遊行。如果我們在城市裡,我可以穿我自己的那些服裝,但是我們在那該死的偏僻小鎮……我所愛的約翰尼在那兒——我生命中最滿意的激情——幾乎就在我懷抱中……我想,它對我發出信號,召喚我前進……
那晚我難以入眠。
周六早上,我失去了理性,失去了謹慎。那些女人離開屋子或是下樓的時候,我從她們的卧室里偷走了晚禮服、假髮和手套。
我把晚禮服和手套藏在我床墊下,假髮藏在我廢紙簍的最底層,用皺巴巴的衛生紙做掩飾。
現在看起來,馬什幾乎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奎因父子萬分小心地等待接下來關鍵的幾分鐘。
到了周六的深夜,我已經毫無抵抗力了。我的意志力蕩然無存。
我腦子裡想的都是約翰尼,我多麼想要他。我不知道我該如何度過無盡長夜,以及約翰尼對那三個女人滔滔不絕的枯燥講話。他上床睡覺之後,情況尤為惡劣。我以為那些女人不會上樓回她們房間。但最後,最後一個女人也上樓了。
你們得弄明白,我喝了很多酒。我努力控制飲酒,但無能為力。
也許是因為興奮感增強了。
馬什又開始大步走。雙手扣住,扭一下手指節咔咔作響。他的頭低著,像只旅鼠般飛奔到結局。
我等到每個人肯定睡著了以後,從床墊里拿出晚禮服和手套,從廢紙簍里拿出假髮。我打開我中型手提箱的秘密小袋,那是我特意定做的。然後拿出必需的化妝品,我隨時可能用上的——液體粉底、胭脂、擦臉香粉和爽膚粉、假眉毛、口紅、睫毛膏,然後我……改頭換面了。
他的聲音在說出最後一句話之前顫抖了。說完之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而奎因父子控制著他們的呼吸。到最後,他像狗一般搖搖頭。
這裝束並不壞——你們知道那些女人身材多麼高大,約翰尼渴望兩倍於他身材的女人。儘管我放棄了鞋子,她們的鞋子沒有穿在我腳上,當然,我也不能穿我的男式鞋,那樣看起來很可笑……
馬什又停頓了,埃勒里覺得,愛因斯坦一直堅持相對論的做法是多麼明智啊。馬什說,他穿著男式鞋看起來很奇怪,的確。但若是旁人看他穿女式鞋,他心裡會怎麼想?由於馬什的評論,埃勒里第一次真正地把他看做易裝癖者,而不是萬寶路先生。
我打開我的門傾聽。馬什虔誠地說道,好像他在和深邃而妙不可言的力量進行交流。屋子如此安靜,它在唱歌——你們知道半夜裡,他們有時是什麼樣子。我能回想起我的喉嚨跟隨歌聲的節奏跳動,真是令人舒適。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上層大廳的夜燈明亮地照耀著。
我沒看到任何人。
什麼也沒有。
好極了。
感覺充滿活力。
我沿大廳走上去,來到約翰尼的卧室前。我心裡有些期望,我到來的時候,卧室的門為我而開,約翰尼站在那裡迎接我。
但是門沒開,約翰尼也沒站在那兒。我試著轉動門把手,嘎吱一聲,門開了,彷彿身處鬼屋中。我走進去,關上門,又嘎吱了一聲。
約翰尼的聲音傳來:「是誰?誰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