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人命 第二章

到鎮上的路途中,埃勒里更憂鬱了:變化太大了。在他眼中,一切都變得更糟。回到農舍,埃勒里很高興,他看到奎因探長穿著寬鬆的褲子和開領襯衫,懶洋洋地坐在爐火前,手裡拿著裝滿褐色液體的杯子。

「是啊,先生,」奎因探長高興地說,「這就是生活啊!」

奎因探長讓埃勒里動手,自己當甩手掌柜,只滿足於到處指指點點,就算埃勒星懇求他別這樣,奎因探長也不理睬。周三,奎因探長大半個白天都在釣魚(儘管本尼迪克特吹噓他的雲杉木釣竿是自己削的,但奎因探長還是發現了…屋子的運動裝備,其中就有一些極好的釣竿),釣起了許多美味的鱒魚,晚餐就吃這些。埃勒里這一整天都坐著,聽莫扎特和巴赫的曲子,享受蒂華娜銅管樂隊的刺激,不時打打瞌睡。那天晚上他沒用安眠藥就入睡了,醒來的時候也不記得自己做過夢——這是他幾周來第一次完整的睡眠。周四那天,奎因父子仔細探查了這塊產業,走遍了本尼迪克特這兩百英畝的大部分土地,回來的時候已經餓壞了。埃勒里在後院用木炭烤了兩份美味的牛排,又烤了一些茁壯的馬鈴薯,加上埃勒里最愛的酸奶油和細香蔥。他們狼吞虎咽地吃完牛排,奎因探長裝作沒注意埃勒里擦盤子的動作——老人好幾周都沒見埃勒里吃過一頓整飯了。

埃勒里·奎因剛打開洗碗機,就被一陣刺耳的嗡嗡聲嚇了一跳。聲音好像是從電話那邊傳過來的。埃勒里拿起話筒,說道:「是哪個傢伙?」

「約翰尼,」是本尼迪克特的聲音,「你們這兩個病人過得怎樣?」

「約翰尼?我正準備好好放鬆放鬆呢。」本尼迪克特在跟蹤他們?

「哦,我明白了,這東西連著主屋,互相連在一起?」

「是的,埃勒里。我知道我保證過不打——打擾你們——」

「你什麼時候來?」

「下午晚些時候。對了,我有些事——事情要跟你說。我過來聊會兒天,合適嗎?」

「別做馬屁股 。」

埃勒里·奎因掛掉電話,走進奎因探長的卧室,探長剛剛換上了睡衣。

「老爸,本尼迪克特馬上要來,他有話想對我們說,或是想對我說。他現在從主屋走過來,你要一起來嗎?」

他們對視了一眼。

「你的聲音很詭異。」奎因探長說道。

「我不是找麻煩,我向你和上帝保證。」埃勒里說道,「但這兒還真有麻煩的氣息呢。」

「沒錯,但我還是希望你是錯的,兒子。」

十分鐘後埃勒里把心事重重的約翰尼·B帶了進來——是心事重重,或許更嚴重,難道是寢食難安?不管是什麼,埃勒里都對自己說:我絕不插手。

「請進,約翰尼。」

「本尼迪克特先生,請忘掉睡褲和睡衣。」奎因探長說道,「今天我費力地在你的產業上步行,這會兒正準備上床休息。」

「喝什麼,約翰尼?」

「現在不用,謝了。」本尼迪克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打量四周,他的笑容很勉強。奎因父子不用對視就感覺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住得還好吧?」

「非常感謝你,約翰尼,我會銘記在心的。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和埃勒里想要的。」奎因探長說道。

本尼迪克特保養良好的手擺了擺。來了,埃勒里心想。

「埃勒里?」

「什麼事,約翰尼?」

「我想跟你說,這周——周末,我有——有三位客人要來。」

「哦?」

「不,不,我不是要趕你們走!他們會待在主屋,那兒房間多得很。艾爾·馬什明天會來,還有艾爾的秘書,一個名叫蘇珊·史密斯的女孩,周六晚上也會過來。明天要來的人還有——」本尼迪克特猶豫了一下,做了個鬼臉,聳聳肩,「——我的三個前任。」

「前任妻子?」

「前任妻子。」

「原諒我的愚鈍,約翰尼。這是什麼。返家周?」

奎因探長決定再注入一些幽默:「我一直在讀你倡導的有趣生活,本尼迪克特先生,但這也太荒謬了!」

他們都笑了。本尼迪克特懦懦地說道:「我倒希望有這麼好玩。對了,現在的問題是,我不希望依們受到任何打擾,這次相聚一點社交或懷舊的氣氛都沒有,完全是公——公事公辦,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意思。」

「我不明白,不過約翰尼,這樣也好,你不必向我們解釋。」

「但是我不能紿你們留下出爾反爾的印象。你們不會被打擾的,我向你們保證過。」

埃勒里·奎因似乎沒必要努力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自從離開哈佛校園後,兩人都經歷了漫長的生活。埃勒里突然意識到,對約翰尼·B的事情,他幾乎一無所知。埃勒里懷疑這次誠懇的邀請中,本尼迪克特是不是另有所圖……

本尼迪克特說完話,沉吟半晌。他好像在某個問題上卡住了。場面令人沮喪地冷了下來。

「出什麼事了,約翰尼?」埃勒里一邊問道,一邊在心裡罵自己不該把門打開。

「是我表現過——過頭了嗎?我想我現在還是喝點什麼吧,埃勒里。別擔心,我能解決。」本尼迪克特突然起身,走到吧台。吧台是轉動式的,可以從牆上轉出來。本尼迪克特給自己倒了—杯烈性的蘇格蘭威士忌,加了些冰塊。他走回來,突然開口道:「我想請你們幫我個忙,我討厭請別人幫忙,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我必須這麼做。」

「是你對我們有恩,本尼迪克特先生,」奎因探長笑道,「而不是我們對你有恩。」

「我們很難找到理由拒絕你,約翰尼。」埃勒里說道,「是什麼問題?」

本尼迪克特放下杯子。他從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張白色的長紙,疊成三折。本尼迪克特將其打開。

「我鄭重聲明,這是我最後的遺——遺囑。」他說話的聲音奇怪而冰冷,在埃勒里敏感的耳朵聽起來,感覺像是宣告死刑。本尼迪克持摸摸口袋,「我打算隨身帶筆的。」他說道,「可以借支筆給我嗎,埃勒里?」本尼迪克特在咖啡桌上俯下身子,「我就在這兒簽名,署上日期,請你們兩——兩位作——作證。好嗎?」

「當然。」

「沒問題,本尼迪克特先生。」

奎因父子注意到本尼迪克特在寫遺囑的時候,用前臂擋住自己寫下的內容。他寫完遺囑,又把紙折起來,只有底部顯露在外。他把奎因父子簽字的地方指給他們看,奎因父子照做了。本尼迪克特把筆還給埃勒里,拿起一個長信封,把遺囑疊好裝進去,再封口。他躊躇了一下,然後突然把信封遞給奎因探長。

「你能幫我保——保存遺囑嗎,奎因探長?一段時——時間。」

「呃……好的,本尼迪克特先生。」

「如果你們想知道我為何困惑,我也不介意告訴你們,」本尼迪克特熱誠地說道,「但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馬什周末會為我起草一份正式的遺囑,所以他的秘書也會一起來,但這段時間我想把一些想法寫在紙上。」本尼迪克特笑了,笑容看起來很勉強,「我也到年紀了,生命變得越來越不確定,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說——說不準。對吧?」

他們附和著笑起來。本尼迪克特喝完蘇格蘭威士忌,說了聲晚安,然後就離開了,他如釋重負。

埃勒里·奎因可沒有。他小心地關上前門,說道:「爸爸,剛才的事情,你弄懂了多少?」

「一大堆問號。」奎因探長盯著手中的空白信封,「他腰纏萬貫,又有馬什這樣的律師,一生下來應該就立了正式遺囑,這是肯定的。現在他手寫下遺囑,又有我們作證,這樣原先的遺囑就作廢了。」

「不僅僅是作廢的問題,爸爸,」埃勒里說道,「內容也完全改變了,否則幹嗎要寫新遺囑呢?問題是,遺囑中有哪些內容改變了,變成了什麼?」

「都跟你無關。」奎因探長指出這點。

「很明顯跟他前妻有關,」埃勒里喃喃自語,又開始踱步,奎因探長不安地看著他,「辦公的周末……不,我不喜歡這種氣息。」

「我想我還是晚點睡覺吧,」奎因探長走到吧台,「你也來一杯吧,要什麼?」

「不了,謝謝。」

「那些幸運的女士是誰啊?」

「什麼?」

「和本尼迪克特結婚的女人啊,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本尼迪克特的傳奇人生一直讓我著迷呢。他第一任妻子來自拉斯維加斯的合唱班,叫瑪西婭·肯普,紅頭髮,胸很大。很有魅力,但脾氣很火爆,約翰尼把她從合唱班挑出來之後,她才真正有了女人味。」

「瑪西婭·肯普,」奎因探長點點頭,「我想起來了。那段婚姻——持續了多久?三個月?」

「將近四個月。本尼迪克特先生的第二任妻子叫奧德麗·韋斯頓。金髮女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