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如果有精神病鑒定的話,你會怎麼辦?」霍華德·弗林想知道,對我所冒的風險感到既驚訝又有點兒擔心。

「你不可能知道他們從來沒有做過鑒定。」

當我們驅車上山向醫院駛去時,我從乘客側的車窗望出去,目送著大河群山漸漸遠去。飄散在高高拱起的藍天上的滾滾翻湧的雲朵變成了紫銅色;在山下的城市裡,在溫柔夏夜的追逐下,近傍晚的太陽在不情願地緩緩前行;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來的陽光給它身後的萬物都鍍上了一層鑲著黑邊的金色。

「我為自己說過的話表示歉意,那是不可原諒的。」我說著看了弗林一眼。

他的眼睛依然盯在彎彎的小路上,惟一的反應是他微微變換了一下他歪頭的姿勢,讓我明白那並不重要。

「我知道裡面是什麼,」當汽車開到醫院前面時,我說。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看過文件。」

他停下汽車。

「那個部分被密封了。」

「那只是一點膠水罷了,」我說,一邊拿起我的公文包,就是詹妮弗送給我的那個公文包,打開了車門。

「然後你又把它粘上了?」他搖搖頭,對事情是如此的簡單感到驚訝。

「真是難以相信,傑弗里斯竟會做得那麼過分,」我說。

「我必須得有把握。」我的手指撫摩著刻在窄窄的銅牌上的我名字的字母,一邊回想著法庭上發生的事情和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

「讓人感到疑惑的是,」我看著弗林,邊說邊開始下車,「他們倆到底誰精神錯亂了。」

我不得不等了很長時間才見到醫生,然後,我和詹妮弗呆在一起,直到有人告訴我必須得走了,但是弗林仍然在那裡,坐在長椅上,抽著香煙。我問他是否還有香煙,他一聲不響地把手伸進運動衫口袋裡,掏出一盒皺巴巴的香煙。我吸到嗓子眼一半就嗆住了,嗆得我咳嗽起來。我讓香煙從手指間掉下去,用鞋跟將它碾碎了。

「他們還在做化驗,」我告訴他,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有信心。

「明天還有一些化驗要做。」

弗林最後抽了一口煙,用腳踩滅煙蒂,站起身來。

「還不如讓我送你回家吧。你需要睡眠。這麼長時間,你的神經一直都很緊張。」

我不想回家,我害怕回家。頭天晚上我徹夜被自己想像出來的鬼魂追趕著,發瘋地想著我本應該可以做些什麼來阻止所有這一切發生。我一分鐘也沒睡著,甚至也沒想要睡著。

「我說,咱們幹嗎不去弄點東西吃,」當我們走向他停車的地方時,我提議道。

「有些事情我們需要談談——為明天做好準備。」

他知道那不是真心話,但他順水推舟,就當那是真的。我們在一家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小餐館裡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了一碗湯。當他主動提出帶我到什麼地方去換換衣服,然後到他那兒去過夜時,我連忙接受了他的提議,這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十分吃驚。我們首先在監獄停了一下。

「我告訴過丹尼我要來的,」當我們等著看守打開金屬大門的時候,弗林解釋道。

「如果我不來的話,他也許不再會信任我了。」

雖然我在法庭上天天坐在他旁邊,但除了用某個手勢,某個明顯的字眼使陪審團明白我堅信他的無辜之外,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既沒有那種孩子的乖巧,也沒有成人的特質;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能夠揭示性格的生理特徵;他是一張白紙,上面還沒有寫上任何永久保留的東西。

我們沒有逗留很久。

「只是過來問個好,」當丹尼被帶進來的時候,弗林愉快地說。

丹尼帶著昏昏欲睡的微笑問候他。

「你好,霍華德。」

弗林也對他笑笑。

「剛吃過晚飯,是嗎?」

「晚飯很好吃,」他回答,一邊向我轉過身來。

「你好,安托內利先生。明天我還要穿得很正式嗎?」

「想要一條不同的領帶嗎?」

他看起來好像有點吃驚,我意識到,他以為那意味著必須交出他現有的那一條。

「那樣就有兩條供你選擇了。」

他立即開心起來了。

「當然。我喜歡那樣。」

當我們離開監獄,驅車穿城去弗林的公寓時,天已經幾乎黑透了。在深藍色的天空下,一片深紅色的霧一靄低垂在地平線上,那是清晨之前最後的亮光。

弗林在他那臨時書房裡的一張寬大的破沙發上為我鋪床,我站在走廊里,悄悄地看著他那早已死去的兒子的老照片。

「我真的為我說的話感到抱歉。」

他用下巴夾著枕頭,套上了已經用舊了的白色枕套。

「我知道你很難過,」他咕噥著說。

「別提了。說過就算了。那些話沒有任何意義。」

他最後拉了拉枕套。

「好了,那應該可以枕了,」他說,把枕頭撲通一聲扔到長沙發的另一頭。他咧開又闊又厚的嘴巴怪笑起來。

「你以為會有什麼:枕頭上會有薄荷糖?」

我跟著他回到廚房。那隻貓聽見我們來了,還沒等弗林去抓它,就跳下桌子,跑去藏起來了。

「蠢貓不會甘心的,它以為那碗里一定有什麼吃的呢。」他埋怨道,朝著蠟水果和玻璃葡萄點點頭。

我昨天忘記的、似乎很重要的事情又開始成了我思考的重點。

「你一定給阿薩的辦公室打過電話吧,怪不得喬納跟他一起到法庭去了。」當我們在灰色的福美家 桌子前坐下時,我說。

「奇怪的小雜種,」弗林說。

「當我告訴他巴特拉姆先生的生命可能有危險時,他大笑起來。他說他認為你們是傻瓜蛋。我對天發誓——那是他說的話。他對接到傳票很不高興。他認為你沒有理由佔用那老頭的時間叫他去作證,去證明他十幾年前為某個有點精神病的怪人上過法庭。」

「那聽起來像是他說的話。在他聽過年邁善良的阿薩幫助傑弗里斯做的那些事以後,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怎麼想的。」我想起了我讓他打的另一個電話。

「你打電話找到傑弗里斯的遺孀了嗎?」

「電話沒有人接,」他答道。

「我留了言,但是她到現在也沒有回過電話。也許她不在城裡。」「她最好明天上午之前能回來,」我說道,舒展了一下我的胳膊。

「她是我的下一個證人。」

弗林站起來,從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

「你要問她什麼?」

我問了她一個紳士永遠不會問的問題;我得到了一個沒有哪位淑女願意做出的回答。

「請告訴我,傑弗里斯夫人,」第二天上午,她一作完證人宣誓,我就問道,「你和我一起睡過覺嗎?」

瓊·傑弗里斯不再年輕了,但是,她那身灰色外套和及踝的長裙使她看上去似乎比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更加漂亮,那是數年以前,她還是艾略特·溫斯頓的妻子。即便是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有點過於自信了。

「怎麼了?」她帶著奚落的眼神問道。

「你自己難道不清楚?」

我站在辯護律師桌的桌角旁,回眸凝視著她。

「我相信我很清楚,傑弗里斯夫人。我把你的回答視為是否定的。那麼我想問下一個問題:為什麼你的丈夫——你的第一個丈夫——認為我們睡過覺?」

「因為他是個病得很重的人。在這麼多人中,你應該最清楚這一點,安托內利先生。他試圖殺了你,不是嗎?」

「這麼說,在現實生活中,他沒有理由認為你有外遇?」

「沒有,當然沒有。」

「但是,他堅信確有其事,深信你在與我私通,因此他想殺了我?」

「顯然是的。」

「因為他瘋了?」

「他病了。」

「傑弗里斯夫人,」我說道,觀察著她的眼神,「艾略特之所以認為我們在私通,原因是傑弗里斯告訴他說我們在私通,難道不是嗎?」

「不,當然不是。卡爾文不會……」

「傑弗里斯夫人,他那樣做是因為他不想讓艾略特發現,實際上是你在與他私通,難道不對嗎?」我目光嚴厲地看著她說道。

她坐在證人座椅的邊上,放在大腿上的雙手僵硬地攥著,睫毛長長的眼睛忽閃忽閃的,無言的憤怒是她能夠做出的惟一回答。

我走向陪審團,抱著兩臂,垂下眼睛,試圖恢複自制力。

「你丈夫被送進州立醫院最初的那些日子裡,你多少時間去看望他一次?」我平靜地問道。沒有回答。我又重複了一遍問題,眼睛依然凝視著地板。

「我沒有去那裡看望過他,」她說,清了清嗓子。

「我不能肯定每個人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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