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種在原地快速旋轉的奇怪感覺,接受著一切,對所見所聞無動於衷,像一個觀察著周圍萬物的隱身人。我第一次意識到,要是像丹尼——也許還有艾略特·溫斯頓——那樣,生活會是什麼模樣:孤獨,被逐出這個世界,最後的聯繫被切斷了,沒有了絲毫過正常人生活的希望。我能聽見莫里斯·賓漢姆從法官席上對我說話;我能看見坐在陪審席上的十二個男人和女人,神情嚴肅而專註,眼睛注視著我,等待著我的反應,所有人——法官和陪審員和擠得滿滿的法庭里的每一個人——都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坐在我那個位子上的人,但那人彷彿又不真的是我。我等著,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等著看我會做些什麼;然後,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等著看我不說話時法官會說些什麼。
「安托內利先生,被告方希望傳證人出庭嗎?」他問道,依然彬彬有禮地面帶微笑重複著他以前問過的同樣的問題。
精神錯亂就是這種感覺?你知道——敏銳而強烈地知道——身邊正在發生的一切,但是你頭腦中想當然的一切突然間會變得那麼陌生,甚至似乎是最簡單的事情也會變得無比複雜,你會對這一切感到吃驚。這麼說吧,例如:吸氣是為了活著;呼氣是為了發出聲音。你會對你自己,也許還有他人,解釋這就是為什麼你要不停地這樣做的目的。那是不是這樣一種情景: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以前所未有的清醒的頭腦去觀察事物,然而,當你試圖去解釋它時——描述你所看見的事物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應該怎樣說話。
「是的,法官大人,」我聽見我自己說,並且吃驚地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了。
「被告方傳克利福德·福克斯博士出庭。」
福克斯穿著一件兩肩過寬的棕褐色西裝,褲子在前麵皮帶處褶疊在一起,灰白的頭髮拳曲在他脖子後面的衣領上。他說話的聲音很輕,選詞用句頗為謹慎。他有和孩子們在一起呆過很多時間的那種人的寬容的態度。我對他進行了例行提問,問的都是一些有關他的專業訓練和經歷方面的問題。但由於心裡想著詹妮弗,我幾乎沒有注意聽他所說的話。
「你是否有過機會檢查本案被告,名叫約翰·史密斯?」
「是的,我有過這樣的機會。」
我合上案卷。
「還有……」
福克斯欠身向前,雙肘放在證人座椅的木扶手 「還有?」
「是的。你發現了什麼?你能告訴我們一些什麼關於約翰·史密斯的情況?」我往辯護律師桌後退了退,以便蹺起二郎腿。我雙手放在大腿上,開始敲打起手指。
「你想讓我從哪個地方說起呢?」
我在看著自己的腳來回擺動,我競沒有聽見他的問題。
「安托內利先生?」
「是,法官大人,什麼事?」我答道,抬起頭來看著賓漢姆法官。他似乎在擔心什麼事情。
「證人問你,說你想讓他從哪裡開始。你沒事吧,安托內利先生?」
「當然沒事,法官大人,」我說,當我轉向福克斯時,我的腿滑下了膝蓋。
「就從頭開始吧,博士,」我說。我蹺起另一條腿,開始來回搖晃那隻腳。
福克斯剛要開始說什麼。
「法官大人,」我打斷了他,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們可以休庭一會兒嗎?」還沒有等他回答,我就轉身疾步走出了法庭。
我走在走廊上,腳步越來越快,不停地用拳頭捶著牆壁,嘴裡不出聲地詛咒著,不知道為什麼找不到一部電話。正當我轉過大廳盡頭的拐角時,我感到一隻手扳住了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插進我胳膊下面,把我推進了男洗手間。是霍華德·弗林,他簡直控制不了自己。
「你在幹什麼?」他扳過我的身子,大聲吼道。他兩眼突出,面孔漲得通紅。
「別這樣!我知道你在受折磨,該死!但你不能這樣!」他的胸脯隨著每一次短促、困難的呼吸起伏著。
「你想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一個後半輩子後悔不迭的酒鬼?你以為那樣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了?」他嘲笑著說道。
「你這樣做對詹妮弗沒有任何好處!你這樣做對裡面的那個孩子沒有任何好處!你這樣做對你自己也沒有任何好處!」他沖著我的臉叫喊著。
我不想聽見那些話。我轉過身去,俯身向著洗面盆,把水撩到臉上。
「我必須找一部電話,」我說,一邊用一張紙巾擦乾臉。
「我必須往醫院打個電話。」
「聽著,他媽的,」他說,拚命克制著自己。
「你正在審理一起謀殺案。你的證人在證人席上。在法庭上你不能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就好像你在別的什麼地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似的。」
我轉過身來。
「我必須得往醫院打個電話,」我重複了一遍,眼睛瞪著他。
「昨天夜晚我不應該離開那裡。現在我應該在那裡,而不是這裡。」
「那孩子怎麼辦?他會怎麼樣?」
「我不在乎他會怎麼樣!你不明白嗎?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她會怎麼樣。我現在應該在那裡。」
「讓醫生們去做他們的工作,你做你的工作!」他堅持說。
「你坐在醫院裡幫不了她任何忙。」
「我必須在那裡!」
「不,用不著你在那裡撐門面。」
「不,用得著。要是換了你的話,你也會一直在那兒陪著你的妻子,」我尖叫著,奚落他,「而不是把時間都花在怎樣去當好一名律師上!」
剛才還在我內心沸騰,使我除了自己的感受什麼都看不見的憤怒、挫折和難以名狀的恐懼剎那問全都消失了。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可怕、多麼難以形容的事情。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但是他退開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搖了搖頭,後悔自己那麼輕易地就想到了令他最痛心的事情,並把它變成了我迫不及待地想使用的武器。
「我真的很抱歉,」我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臉色恢複了正常。他吸了兩三口氣,清了清喉嚨。
「你最好整整你的領帶,」他說,他的聲音平靜且克制。
「我不該那樣揪住你。」
他低下頭,咬著嘴唇。他抬起頭來探索著我的目光。
「沒有比負疚活著更糟糕的事情了,你本來可以救一個人,而你卻沒有救。別讓那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我轉過身去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
「咱們法庭上見。」
門在他身後擺動著關上了,我雙手抓住洗面盆的邊沿,耷拉著腦袋,試圖讓自己相信那樣做是有理由的。我打開水龍頭,朝臉上又澆了一些水,從金屬盒裡又拉出一張紙巾。弗林不理睬我的道歉,他為我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遺憾。那是他的長處所在,也是我的短處所在。
回到法庭後,我站在辯護律師的桌角旁,一直等到賓漢姆法官恢複開庭。還沒等他的話音在大廳里消失,我便開始提出第一個問題。
「告訴我們,福克斯博士:被告是不是大腦遲鈍,或者有任何其他精神上的不健全?」
「不,丹尼——那是他的名字,是他的母親或者是別的什麼人起的我不知道——並不遲鈍。他具有正常範圍之內的智力,但是,準確地說是在哪個範圍之內,我不能確定。」
「你為什麼不能確定?」
「因為他不識字,因為他的辭彙量非常有限,因為他對數字幾乎一竅不通。我無法對他做我測試孩子時通常做的所有測試。」
「但是,丹尼不是孩子,對嗎?」我朝丹尼坐的地方看過去,他正在對著福克斯博士咧嘴傻笑呢,一碰到他的目光就朝他揮手。
「他是個完全長大了的成人。」
「從生理上說,他是成人;從精神上說,他還是個孩子,是個非常幼小的孩子。是個非常天真的孩子,我也許得補充這一點。」
卡桑德拉·羅伊斯切從她的椅子上站起來準備表示反對,想想還是不予理會為好,又坐了下去。
「福克斯博士,你能解釋一下最後那句話嗎?一個非常天真的孩子,是什麼意思?」
克利福德·福克斯身上有與生俱來的善良,他那雙憂鬱的眼睛裡不停地閃爍著某種東西。無論他多少次對孩子們在變為成人的過程中的所作所為感到失望,但他總是能從他們身上發現一些有希望的東西。他對我微笑著。
「你小時候看過《魯濱孫漂流記》嗎?」
我以為他要把丹尼描述為一個與世隔絕的孤獨者,沒有技術,沒有接受過教育。
「但是,魯濱孫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具有所有現代科學的知識。丹尼卻不識字。」
「不,安托內利先生。他不像魯濱孫;他像星期五。他雖然沒有受過教育,但那並不是他愚鈍的原因,他懂得如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