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我一見到他,便笑了起來。霍華德·弗林身穿盛裝,是他穿去參加婚禮、葬禮和難得被邀出席其他正式場合的那套西裝。那是我見他穿過的惟一一套西裝,而且就我所知,他就只有這一套西裝。藏青色的上裝沒有一絲皺摺,褲子前面的縫筆挺。配著一件上過漿的白襯衫和一雙擦得雪亮的黑皮鞋,一條挺刮的灰色絲綢領帶和一塊相配的胸袋手帕,他看上去像他本應該成為的前途無量的成功律師。不難想像,他為什麼不厭其煩地打扮得這麼精神。

「見到你很高興,霍華德,」詹妮弗邊說邊伸出手去。

弗林站在桌子前面,攥著一塊白色亞麻餐巾。

「很高興見到你,詹妮弗,」他說,用他的粗手指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很抱歉我們來晚了,」當他為她拉出椅子時,她說。

「都怪我。我準備的時間稍微長了點。」

難得有這樣的表現,錯過了我會感到很可惜的。弗林不但準時,實際上他還早到了一會兒。為了使我們相信我們找到了一張好位置的桌子,他向我們做了一番解釋,似乎他一貫都是那樣做的,或者說,如果他與我單獨吃飯的話,他也會那樣做的。

一個腮幫子圓圓胖胖、說話周到體貼的謝頂中年男侍者拿來了菜單。詹妮弗點了一杯葡萄酒,弗林要了一聽健怡可樂。

「你想來點什麼?」侍者問道,越過他的點菜簿頂端看了我一眼。

「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詹妮弗擔心地瞟了我一眼。

「沒事的,」我讓她放心。

「我就來一杯。」然後我意識到那不是她所擔心的。

「霍華德不會介意的。」

當他告訴她說他一點兒也不會在意的時候,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只要他不喝醉就行,」他補充說,試圖讓她放心。

侍者端來了我們的飲品,給我們點了菜。攪動著冰塊,我想起了上一次我們來這兒的情景,我們兩個人,她必須早點回家的那個星期六晚上,我打電話請弗林把我弄出酒吧的那天夜裡。我一邊呷著酒,一邊看著他們兩人親切地交談著,心中明白,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兩人永遠是我可以依賴的。我很高興他們相互有好感,如果他們不是這樣的話,我倒會感到驚訝了。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我開始考慮我的案子,或者說,這個在我的生活中佔有重要地位的案子又涌回到我的腦海里。當天的審訊結束後,我立即離開了法院,為自己在對斯圖爾特的反詰問中所取得的勝利感到無比高興。那是一種表現自己的虛榮心在起作用,我走得離法院越遠,這種興奮就變得越淡薄。我到底取得了什麼成果?我使大家對一些問題取得了一致的看法,那就是,謀殺卡爾文·傑弗里斯的精神病人的情況有些蹺蹊,兩起罪行的相似之處有些非同尋常。我雖然提出了問題,但是我沒有提供任何答案,至少沒有提供任何我能夠證實的答案。

「明天我要讓心理學家打頭陣,」我大聲說了出來。

詹妮弗和弗林停止了他們的談話,看著我。

「然後,我要把丹尼推到證人席上去。」我雙手放在大腿上坐著,把椅子遠遠推離桌子,這樣我可以蹺起二郎腿。

「你認為他能應付嗎?你天天見到他,和他談話……」

詹妮弗看看弗林,然後又轉臉看看我,眼睛裡流露著疑問。

「每天休庭後霍華德都去監獄看他。他努力向他解釋那天發生的事情,以及將要發生什麼。」

「我明白了,」她說,帶著一種新的欣賞眼光看看弗林。

「在法庭上,一有機會我就和他說話,但是,他只是用他那雙信任的眼睛看著我,笑笑,或者說是或者說不是,沒有多少別的話。我想有一半的時間他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知道的比你想像的要多,」弗林說道。這時,侍者開始上菜了。

「我要問他的僅僅是他叫什麼名字,多大年齡了,刀子是誰給他的,他有沒有殺害格里斯沃德。他能聽懂那些問題嗎?」

「我們已經練過十幾次了,」弗林提醒我。我急躁不安,並且意識到了這一點。

「對不起。」

詹妮弗的手滑到我的手腕上,然後往上摸著我的胳膊。

「你會贏的,」她含著鼓勵的微笑說。

我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你很快就會發現我實際上是個騙子。我討厭這個工作。我討厭這樣做。我討厭不能考慮一些其他的事情,而只是一心想著怎樣做才能贏。天哪,我竟然討厭為那些無辜的人辯護。」

她具有一種抓住事物本質的本能。

「如果那男甫孩確實有罪的話,你會對這個工作更有興趣?」

「不,」我嘆了一口氣說。

「但是,那樣會讓事情變得容易得多。」

弗林放下叉子。

「你有沒有想過,問題也許就出在這個案子太容易了一點?」

「沒有,」我說,揚了揚眉毛。

「我必須承認,我沒有那樣想過。」

他是認真的。他把盤子推到一邊,把前臂放到桌子邊緣,向前弓著身子。

「如果這兩起謀殺案的幕後指揮真是艾略特·溫斯頓的話,他為什麼不把它弄得更加複雜些?他為什麼把它弄得這麼容易?」他把他那寬厚的、汗毛稀疏的手指攥在一起。

「為什麼所做的一切使用的都是相同的方法——不僅是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兩人被殺的方式——為什麼同樣是打匿名電話,每次發現兇手的地點都在相同的地方?」他頭往回收,彷彿是為了更清楚地看我。

「他為什麼希望他們被發現?他為什麼希望雅各布·惠特克能供認?他為什麼希望別人知道惠特克是被關在他同一個醫院裡的精神病人?他倒不如簽上他的名字算了。」

這時,詹妮弗停住不吃了。

「但是你遺漏了一些情況,」她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弗林猛然一驚,坐直了身子,也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動作。當她想道歉的時候,他對她笑了笑。

「對不起。」她笑了起來,有點不好意思,舉起一隻手。

「隨口就說出來了。」

「霍華德遺漏了什麼?」我問。

「你,」她說,眼睛亮閃閃的。

「你是惟一一個知道——不,你是惟一一個可能已經知道有兩種聯繫的人。是兩種聯繫,不是嗎?」她問道,看看弗林,然後又看看我。

「一種是艾略特·溫斯頓和惠特克之間的聯繫,另一種是他和兩個遇害法官之間的聯繫。如果你不知道第二種聯繫的話,第一種聯繫便毫無意義,是不是?而且,除了你之外,有誰會有理由去尋找這種聯繫?」

我點了點頭,看著弗林。

「你認為怎麼樣?」

「我覺得你能娶一位比你聰明一大截子的人是件好事。」

詹妮弗從桌子前站起來,一隻手按在弗林的肩膀上,不讓他站起來。

「我很快就回來,」她邊說邊拿起她的手袋。

「她說得對,你知道,」詹妮弗一離開,我便說道。

「我同意你說的話:如果艾略特真是幕後指揮的話,這兩樁罪行都有他的份兒了,但是,我們沒有理由認為他希望別人知道是他指使的。」

當我聽著自己說的話時,我懷疑我自己是否真的相信這事。上次見到艾略特時,我不是嘲笑過他,說他沒有能力去做那些決沒有人會知道是他做的事嗎?我現在是不是在排除這樣一種可能性:即我想錯了,他在一定程度上預見到了那種辦法會成功的,而我仍在拚命地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麼實施這一切的。

弗林左右移動著腮幫子,然後前後搖晃著他的腦袋。他的一隻胳膊放在椅子一角上面,腳脖子蹺在膝頭上,另一隻手握著腳脖子。

「這個人一直在那裡呆了十二年,他瘋了還是沒瘋?你以為他沒有從各個角度考慮過這個問題?想一想吧:過了十二年他才採取行動。也許他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找到惠特克這樣的人,他才找到能殺害格里斯沃德的人——也許花了那麼長時間才說服他們去干那件事——十二年以後他仍然想著報仇。」

他還有些話沒說出來。

「想著報仇?」我問。

「你認為他想謀害的不止是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

他沒有回答,沒有直接回答。

「詹妮弗說得對。你是惟一一個能夠把惠特克和艾略特聯繫起來的人,但是,有好幾個人能夠把艾略特和兩個法官聯繫在一起。」

我起碼能想起其他兩個人來。

「他的妻子,」我說。

「還有阿薩。」

「對。那好,如果昆西·格里斯沃德法官所做的只是主持了把他送到州立醫院的聽證會,他就準備殺死他的話,那麼,他會對時刻提防著他的律師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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