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公訴方的第三天證詞陳述由弗里德里希·左勒博士開始,他是對刀子上殘留的血跡做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化驗的實驗室主任。他瘦高個子,顴骨突出,眼睛深陷,懶散地坐在證人席上,一條腿蹺在另一條腿上搖晃著,一隻胳膊筆直地向一旁伸出去。他陳述事實的速度之快,簡直令人驚訝,而且他非常自信,使人幾乎不可能認為他會出錯。從上午九點半到十二點過幾分休庭吃午飯前這段時間內,左勒博士給陪審團論述了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性質,並絕對肯定刀上的血跡是昆西·格里斯沃德的,而不是別的任何人的。

卡桑德拉·羅伊斯切以她從未對其他人有過的敬重對待他。左勒不僅僅是個專家證人,而且是位科學家,她懷著十二分的敬意提出每一個問題,似乎在說,科學是不容質疑的。有目擊者作證,刀子是在被告身上發現的,上面只有他的指紋,他用那把刀殺死了昆西·格里斯沃德。只有傻子才會懷疑這些證詞。

我站在掛在陪審席和證人席之間兩個大黑板架上的圖表和圖片前面,仔細地看了一會兒色彩鮮艷、標籤齊整的物證,然後雙手背在身後走到陪審席的遠端。

「我只不過是一名律師,左勒博士,」我看著陪審員們的面孔說。

「早些時候,我們聽了某人關於指紋宙的證詞。我想我聽懂了你剛才的話,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鑒定同樣可以作為偵破的依據。對嗎?」

。。左勒從一開始有氣無力地坐到證人席上起,就一很少動彈。他將頭歪在肩膀上,睜大眼睛看著我。

「在某種意義上是這樣,」他帶著隨意的笑容回答我。

「區別是,指紋只是像文字表述的那樣:指寬的表層皮膚上的紋路。而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如我解釋的那樣——可以取自身體的任何部位:皮膚,血液,毛髮,體液——嘴裡的唾液,譬如說。」

「不,對不起,」我說著在空中擺了擺手。

「那個我明白。我想弄清楚的是這個問題: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像指紋一樣,對於每一個個體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哪兩個人擁有相同的指紋或相同的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對嗎?」

「是的,是那樣,」他說,臉上浮過同樣屈尊俯就的笑容。

「不過,同卵雙生體例外。」

我也對他微笑著。

「告訴我,左勒博士,同卵雙生體指紋相同嗎?」

他眨了眨眼睛笑容消失了,當他開始坐直身體時,一直在空中晃來擺去的手抓住了椅子扶手。

「我不這樣認為,」他慎重地說。

「你不這樣認為?」我問,仍然在微笑著。

「你不知道?」

「不,我認為它們是不相同的,」他說,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我覺得這個問題無足輕重,便沒有深究。

「指紋學不是你的專長。你是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方面的專家。」

他看起來一塊石頭落了地。

「對,是那樣。」

「那麼請告訴我。你給我們異常清晰地描述了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工作原理。你描述的遺傳密碼,是由數十億非常具體的因素構成的——可以這樣說嗎?」

他坐得筆直,不放過每一個字。

「是的,這種說法很好。」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浩瀚複雜的計算機程序,對嗎?」

「是的,那是個絕妙的類比。」

我停下來,看著陪審團。

「這是個奇蹟,不是嗎?」

「是的,我想我們可以說——」

「科學已經證明上帝存在的奇蹟?」

「不,我認為你不能說——」

「但是你已經說了,不是嗎?你說它像一個計算機程序。每一個程序都有一個程序員,設計程序者,不是嗎?」

「是的,但是——」

「你見過比遺傳密碼更複雜的計算機程序嗎?」

「沒有,但是——」

「你是位科學家,左勒博士。不太複雜的系統只能夠設計而成,但是比較複雜的系統卻要靠機會生成。這種說法有道理嗎——合理嗎?」

他向後靠坐著,嘴上浮著謙遜的微笑。

「或者有賴於幾百萬年的進化。」

「那是機會加時間,」我輕蔑地瞥了一眼說道。

「那麼,左勒博士,不管遺傳密碼當初是怎樣編寫的,你都能夠確定刀上的血跡是本案受害人的血跡,因為一個血樣中的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與另一個血樣中的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匹配,對嗎?」

「對。」他朝掛在黑板架上的一張圖表做了個手勢。

「我看見了。那個圖表表明了,從受害人身上採的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水平標記式樣與從刀上血跡里採的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標記相匹配。因為這兩個血樣里的標記彼此匹配,因此我們可以相信它們屬於同一個人,對嗎?」

「對,完全正確。」

「我們可以相信,換句話說,它們擁有相同的起源?」

我絞盡腦汁想弄懂對於他那訓練有素的頭腦來說是不證自明的事情,我的樣子似乎使他覺得很好笑。

「是的,它們擁有相同的起源,它們屬於同一個人。如我所說,它們是相同的。」

「那麼,我們可以相信——帶著科學的確定性——如果兩個物體在所有重要的方面都相同的話,它們便是相同的並且擁有相同的起源?」

「是的,當然是的,」他答道,輕鬆而自信。

「甚至兩起兇殺案?」我天真無邪地問道,一邊朝著陪審團轉過身去,走回辯護律師桌。

羅伊斯切憤怒地瞥了我一眼,站了起來。她急於向每個人表明我的推斷是多麼荒唐,幾乎是吼著喊出公訴方的下一個證人的名字。

「州法院傳傑克·斯圖爾特偵探出庭。」

儘管被警察局的最高級官員拋棄已久,斯圖爾特仍然遵守著正規的著裝標準。也許,他仍然記得第一次出現在法庭上的情景:他作為一位身穿制服的巡察官,在一群女性都穿著裙服、男性都打著領帶的陪審團成員面前作證;也許,一人獨居並快要退休了,他只是想找著一個穿正裝的機會罷了。

卡桑德拉·羅伊斯切也身著正裝,那是一套製作考究、非常合體的暗色條紋套裝。簇新且昂貴,那套裝改變了她的形象,也改變了她的感覺。與以往相比,她的下巴稍稍拾得高一些,肩膀也挺得直一些。當她轉身離開時,步態里多了一點自信,眼睛裡閃著一股生氣。在斯圖爾特宣誓的當兒,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胳膊上,撫摩著袖子。

羅伊斯切迅速用幾個問題確定了斯圖爾特的職銜和閱歷以後,直截了當地問起剩下的惟一一個問題,那個她認為是全然荒謬的說法:被告不可能殺害了昆西·格里斯沃德,因為殺害他的人也是殺害卡爾文·傑弗里斯的人。她的手仍然放在袖子上,她彈敲著手指,對必須證明人人都已知道的事感到有些不耐煩。

「你曾是卡爾文·傑弗里斯法官謀殺案一案的首席調查員嗎?」

「我是其中一員,」斯圖爾特說明。

她來了個四分之一的轉身,面對著陪審團,她問道:「在那個案件中逮捕人了嗎?」

「是的,逮捕了。雅各布·惠特克被指控是謀殺傑弗里斯的兇手。」

「能否請你告訴陪審團,」她說,一邊從她的袖子上抽出一根紗頭,將之拂去,「你們逮捕的人認罪了嗎?」

證人沒有反應。羅伊斯切抬起眼睛。

「偵探!」

「他供認了。是的。」

這個回答聽起來不像她希望的那樣斷然迅速,但是,當他最終做出回答時,還是清楚明了的。再問一個問題,一切便毋庸置疑了,他聲音里的些許遲疑也將被徹底遺忘,那只是瞬間的記憶缺失,證人常常會碰上這種事。

她的目光落在陪審團成員的身上,嘴唇上漾著自信的微笑。

「請告訴我們,斯圖爾特偵探,他招認了殺害卡爾文·傑弗里斯以後又做了什麼?」

「那天晚上發現他死在他的牢房裡。」

笑容在她的臉上凝固了。當她向他轉過身去時,她的眼睛閃亮。

「你是說他自殺了,是嗎?」

「那是官方的發現,正確。」斯圖爾特面無表情地回答。

她看著他,試圖搞清楚他為什麼不按他應該做的那樣去回答問題,而是揪住所有這些不必要的細節不放。他是個警官,不是律師,雖然他不應該撒謊,但也不應該使真相更加難以掌握。

「那麼,我來歸納一下吧。逮捕了,供認了,供認的人,被官方證實,然後自殺了。最後一個問題,斯圖爾特偵探。逮捕以後,供認以後,自殺以後,調查工作怎麼樣了?是繼續,還是結束了?」

「結束了,」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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