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依然在原本鴉雀無聲的擠滿了人的法庭里迴響,聽見喊到了自己的名字,莫里斯·賓漢姆快步走向法官席。他總是很愉快,總是很客氣,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看卡桑德拉·羅伊斯切。被告方和公訴方都沒有什麼要提交給法庭。簡單的一個點頭,他示意書記員可以請陪審團人庭。
在我們等候的時候,我轉臉看著丹尼,很欣賞他的儀錶。他整整齊齊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打著一條領帶。
「丹尼,你今天看上去很帥,」我讓他相信。
他坐在那裡,肩膀向前聳起,兩隻手夾在雙腿之間。他帶著羞怯的笑容看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他放鬆下來。
在幾百個陌生人的注視下,陪審團人庭,面容嚴肅,舉止莊重。十二個普通人,看起來在決定某人的生死時會毫不猶豫。他們有些人站立等著,讓其他人擠過去到他們自己的陪審席上去。我低頭看著桌子,手掌撫摩著詹妮弗送給我的公文包那光滑的皮質表面。
「非常漂亮,」我右邊一個聲音說道。
「看上去嶄新的,」卡桑德拉·羅伊斯切說。
她湊近了一些。
「我敢打賭,我知道是誰給你買的。」
陪審團入座完畢,賓漢姆向他們打了個招呼,提醒他們上次是在什麼地方中斷的,以及下一個程序是什麼。
「女士們,先生們,早上好。昨天,我們完成了開始陳述。請允許我再次提醒你們,律師們在他們的開始陳述中說的話不能證明任何事情。你們要考慮的惟一證據,是證人們的證詞所提供的證據。今天上午,將開始由公訴人傳喚其第一個證人。羅伊斯切女士,此案的公訴人,將要對她傳喚的每一個證人進行訊問,問證人一些具體的問題。這被稱為直接訊問。當她完成對她的證人的提問後,安托內利先生,被告方律師,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提出他自己的問題,這被稱為反詰問。在起訴結束後,被告方將有機會傳喚他自己的證人。然後,被告方將首先提問,公訴人將被允許進行反詰問。」
他停頓了一下,圓圓的小腦袋歪向一邊,一副要透露什麼特別重要事情的姿勢。
「有的時候——你們在開始陳述期間看見過好幾次——無論是對所提出的某個問題,還是對所做出的某個回答,你們都可以提出反對意見。這些反對意見涉及到一些法律問題,一些我有責任決定的問題。有時候你們會聽見我說反對有效;有時候你們會聽見我說反對無效。你們不要想當然地認為,這些裁決意味著我已經對此案的是非曲直形成了某種看法。你們當然不應該認為,我對任何一方的律師懷有嫌惡或偏愛的感情。我不贊成這一位或那一位律師的觀點並不意味著我認為他或她的說服力不強。」
他整理著隨身帶來的一些文件,一邊讓陪審員們思考著他剛才所說的話的含意。
「羅伊斯切女士,」他抬起頭來問道,「原告方可以開始了嗎?」
她身穿一套藍色印花裙服。她的頭髮從頸後向上盤起,堆在頭頂上。
「是的,法官大人,」她說著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你可以傳你的第一證人了。」
她扭頭朝法庭後面的那扇門看去。
「原告方傳莎倫·阿諾德出庭。」
三十齣頭的年紀,一頭烏黑的長髮,一雙撩人的黑眼睛,第一證人曾給昆西·格里斯沃德當過四年多助手。她在停車場里發現了他的屍體,他倒在他自己的汽車上。
「在那個特定的時間,你怎麼會正巧在停車場里?」羅伊斯切用平靜堅定的聲音提問。
莎倫·阿諾德蹺著二郎腿,等著羅伊斯切的目光從陪審員的身上轉到她身上。
「那天我沒有開我的汽車。那天早晨我把汽車留在經銷商那裡進行維修。格里斯沃德法官讓我搭他的車。」
羅伊斯切一隻手放在陪審團席的扶欄上,試圖掩蓋破綻。
「你是到他的汽車那裡與他會合?」
她對這個問題的反應是一個茫然的表情。接著,當她意識到自己漏說了什麼時,她又繼續說下去,就好像她什麼也沒忘記似的。
「我們一起離開辦公室,但是當我們走到通向外面的門口時,他問我能不能回去一趟拿些東西,說那天晚上他想在家工作。」
昆西·格里斯沃德並非惟一一個依賴書記員了解工作進展,確保事事都能按時完成的法官。是書記員們在管理法院,在工作了一定的年頭以後,他們中的一些人對法律知識的了解比他們為之工作的法官們還要多。所以,格里斯沃德讓她回去取他想要的司法案卷是合情合理的:如果他自己去的話,他不知道上哪兒去找。
羅伊斯切依然站在陪審席旁,在面對證人席的那一頭。每一次她提問時,陪審團成員都轉臉看著她,然後,當她提問完畢,那些臉又轉回去,看著莎倫·阿諾德回答問題。
「於是你回辦公室去拿他要的司法案卷。從你在門道里離開他到你發現他大約有多長時間?」
她習慣於當機立斷。
「只有幾分鐘,」她立即答道。
羅伊斯切從陪審席旁走開,站在了證人的正前方,但依然保持著那麼遠的距離。
「請你,」她提醒道,「不用著急。說得盡量精確些。你說『幾分鐘』,你指的是多少分鐘?」
在她為昆西·格里斯沃德工作期間,莎倫·阿諾德的出庭次數和法官一樣多,總是坐在他下方證人席旁邊,面對法官席的地方。她是一個在管理效率方面堪稱模範的人。她不習慣於向別人解釋自己,她也不太會掩飾她的惱意。
「呃,我不知道——五分鐘,十分鐘——差不多那麼久吧。」
羅伊斯切走近兩步,仰起頭來,掃了證人一眼,那一眼像射出弓的箭。這裡不是格里斯沃德的法院,她是一起謀殺案的證人,而不是一個被寵壞的法官助手,可以隨時由著性子讓律師感到難過。
「請仔細考慮你的回答,」她說著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你是說接近五分鐘還是接近十分鐘?」
阿諾德又蹺起她的二郎腿,開始不安地玩弄起她的手來。她朝里吸著她的腮幫子,作沉思狀。
「我得走過整條走廊去乘電梯。我記得走到電梯那兒花了很長時間。當然,那時辦公室的門已經鎖上了,我必須開鎖。文件夾在法官寫字檯的案卷抽屜里。然後,我鎖上門……我想一定是差不多有十分鐘,我才走到停車場,發現他躺在那裡,渾身是血……」
現在,羅伊斯切控制住了局面,她又回到陪審團旁邊她喜歡的那個位置,讓她的證人按照她希望的那樣講述事情的經過:她發現昆西·格里斯沃德倒在血泊里,她一看見他就知道他已經死了。她扔下她被派回去取來的案卷,一路尖叫著跑進法院。兩個身穿制服的治安官隨她回到停車場,來到她首先發現的屍體跟前。
實際上,我更感興趣的是她沒有看見的,而不是她看見的情況。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一輪到我訊問證人時,一我便問道。我對莎倫·阿諾德微笑著,然後走到丹尼身後,一隻手扶在他的肩膀上。
「沒有,我想我沒有見過他。」
我的手滑下他的肩膀,我慢慢走到辯護律師桌的前面。我抓住身後的桌子邊緣,倚在桌子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上。
「當你首先發現昆西·格里斯沃德的時候,你沒有在停車場里見過他?」我很隨意地問道。
「沒有。」
「當你和兩個治安官回到那裡的時候,你沒有在停車場里的任何地方見過他?」
「沒有。」
「當你和格里斯沃德法官第一次離開的時候,你沒有在法院的什麼地方見過他躲躲藏藏的?」
「沒有。」
我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低頭凝視著鞋子。
「在今天之前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是嗎?」我問道,抬起眉毛瞥了她一眼。
「沒有,我想我沒有見過他。」
我的頭抬高了一點。
「你能想得起來,有誰巴望格里斯沃德法官死嗎?」
這話很自然地就說了出來,這是我們決不說死者壞話這一原則的另一種表達。那個原則盲目地斷定,儘管有人殺死了他們,但誰也不可能會希望那種事情發生。
「想不起來,當然想不起來。」
我揚了揚眉毛,然後低下頭,走了幾步來到陪審席旁邊。
「你知道,」我突然向她轉過身去,「有很多人——包括昆西·格里斯沃德——都巴望卡爾文·傑弗里斯死掉,對不對?」
「法官大人!」羅伊斯切大聲說道,邊說邊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還沒等賓漢姆張嘴,我便舉起一隻手來。
「我用不同的措辭把問題重新說一遍。你和格里斯沃德法官的工作關係非常密切,對不對?」我讓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