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我回到事務所時,詹妮弗正在等我。她坐在我的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凝視著窗外,我進屋時,她沒有聽見。我看見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就像一個孩子開始理解某個生詞的意思時那樣無聲地翕動。在房間里那依然半明半暗的光線里,我彎下腰親吻她的額頭,緊貼著她那纖細柔軟的頭髮髮際線下面的額頭。她的眼睛仍然盯著原處,聚精會神地看著只有她才能看見的東西。她的嘴巴停止了翕動,她拉起我的手,貼在她臉頰上。

「海倫哪去了?」我問道,一邊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面,在我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下。我感到筋疲力盡了,雙手抱在脖子後面,懶散地癱坐下去。

詹妮弗疑惑地瞅了我一眼,然後,好像剛剛明白過來似的,飛快地點點頭。

「她有件事不得不去處理。她馬上就會回來的。她不在時由我接電話。」她說道,嗓音變得更活潑了。她身體前傾,雙手擱在放在她大腿上的一個大包裹上。

「約瑟夫·安托內利律師事務所,」她一本正經地說。她活潑而頑皮地抬起頭來。

「快要結婚的約瑟夫·安托內利的律師事務所,」她俏皮地笑著說。

「那是說給打電話來聲音聽上去很年輕的女性聽的。」

她正要再說些別的什麼讓她感到好笑事時,她的手迅速按向她的太陽穴,眼睛一下子閉上了·一陣劇烈的顫動搖晃著她的頭。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便抬起手,擠出一絲無力的微笑,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

「我沒事,」她堅持著說,「只是一陣頭疼。我偶爾會頭疼,」她解釋道。

「現在好了。」她咬著嘴唇,眼睛睜得大了些,對剛才讓我擔心表示歉意。

「我給你買了一件禮物,」她激動地大聲說,彷彿她剛剛才想起來似的。她從一直放在她大腿上的大包裹中取出一隻禮品包裝盒,把它遞給我。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她說,一邊看著我費力地解著絲帶。她的嗓音平靜低沉,然而,嗓音下面顫動的卻是一種迫不及待的企盼,表示她絕對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

我想我還沒打開禮物就知道是什麼了,但是,在我看見它之前,我不知道它對我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一隻光澤熠熠的皮公文包,把手下面的一個小銅牌上刻著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那一個公文包用了很長時間了,但是我想……」她的嗓音開始低下去,但她隨後想起來了——我們兩人都想起來了——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們為我們的第二次機會感到後悔。

我們在城裡早早用了晚餐。回到家後,她蜷坐在那兒捧著一本書,我卻試圖勾勒出我打算通過本州證人講述的故事情節。起訴的案子完全是看當時情形而定的,如果不對它質疑的話,是完全可以令人信服的。證人將包括第一個發現屍首的女人、她帶到現場的兩名治安警衛,以及第一個到場的負責初始調查的警官。他們都將描述他們的所見所為。驗屍官將作證,說他驗了屍,確定死因是由一處或幾處銳器傷害所致。另一個警官將會告訴陪審團,說找到被告時,他依然保留著上面看得見血跡的刀子。一位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專家將首先被傳來解釋檢驗出刀上的血跡與受害者的血型相吻合的過程,然後用各種各樣的表格和圖片進行計算,以說明那是另外一個人的血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記得T·E·勞倫斯嗎?」我問詹妮弗。她身體舒展地躺在書房另一頭的沙發上,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一本平裝本小說。

「《七根智慧之柱》。」

她把書放在肚子上,轉過頭來。

「我記得T·S·埃略特。《大教堂謀殺案》。」

「不,我說的是T·E·勞倫斯 ,阿拉伯的勞倫斯。」

「我看過那部電影。怎麼?你在考慮逃到沙漠里去?」

「你知道嗎·有時候你做一件事做了很長時間,卻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要做,然後,你突然間終於明白了。反詰問的規則有兩條:除非迫不得已,否則別提問;除非你已經知道答案,否則永遠不要提問。我幾乎從來不遵守第一個規則,而且我也經常違反第二個規則。多年前,我看過《七根智慧之柱》——一本很好看的書,文筆優美,領悟到了我直到現在還忘不了的東西:獲勝的方法是將對方最大的優勢轉化為最大的弱勢。土耳其軍隊最大的優勢是用來控制阿拉伯部落的那一連串城堡。勞倫斯迂迴出擊,炸毀了鐵路線以及儘可能多的列車。然後,當土耳其人集中精力保持他們的供給線暢通的時候,勞倫斯和他的阿拉伯非正規軍放下他們不管,使他們成為自己城堡里的囚徒,再發兵包圍他們。反之也一樣:讓對方集中精力擴大他們的優勢,在他們這樣做的時候,用他們想不到的方法去攻擊他們。」

詹妮弗雙腿掠過沙發邊緣,坐了起來。她兩肘支在膝頭,用一隻手掌托著下巴。

「你做所有案子都這麼辛苦嗎?你每天晚上都干到半夜過後,每天早晨不到六點就起床了。」

我合上了厚厚的案卷,把它推到一邊。

「我對這個案子有些擔心。我知道那孩子沒有殺人。我輸不起這場官司,況且我已經犯了一個錯誤了:我沒有留住那個流浪漢,把他安置在某個安全的地方,那麼我便可以在審案時把他推出來,他可以作證他看見有人把刀子給了丹尼。我今天也許又犯了一個錯誤。陪審團希望我能證實我所說的情況,就是說同一個人應該為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的死承擔責任。」

「你覺得你無法證實?」

「這主要取決於我能和艾略特合作到什麼程度。」說完後,我突然意識到,這話實際上應該反過來說。

「或者不如說,取決於艾略特打算與我合作到什麼程度。」

我瞥了一眼鍾,想起我應該去的地方。

「我得去見弗林,」我一邊站起來,一邊解釋道。

我站在門廊里,匆匆穿上外套,這時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問你勞倫斯的時候,你說什麼來著?」

詹妮弗倚在書房的門上,小說在她手裡盪悠著。

「T·S·埃略特的書。《大教堂謀殺案》?」

「對。你也看過這本書嗎?」

「很久以前看過,」我說,朝門口走去時吻了她一下。在我關上門之前,我把頭伸進屋裡。

「我保證不會回來晚,」我含著嘲弄的微笑說,表示我向婚後的生活和婚後所有世俗禮儀乖乖地投降了。

「我會等你,」她以她特有的微笑說道。

外面雨下得很大,當我驅車進城時,幾乎看不見路。雨水奔流著淌下街道旁的排水溝,一開到路上的低洼處,雨水就濺到汽車的發動機罩蓋上。五彩繽紛的城市燈光模模糊糊地划過擋風玻璃。我在一個十字路口停車時,看見人行道上的兩三個行人成了模糊不清的黑影子,匆匆地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刮雨器在擋風玻璃上不斷發出的低沉聲音是我聽見的惟一聲響,那聲音和著一陣接一陣從不堪重負的天空瓢潑而下的孤獨荒涼的雨聲,彷彿雨才剛開頭,它要永遠下下去,一直下到除了水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為止。到處是茫茫無邊的水。

我在酒吧前的街道上泊好汽車,彎腰撐著雨傘衝進風裡,艱難地往前走,另一隻手抓著外套的衣領貼緊喉部,每次只能走幾步。在酒吧前面的霓虹燈招牌下,我收起雨傘,抖了抖上面的雨水,設法用衣袖背面把臉擦乾。一個酒鬼背靠著牆,蜷縮在人行道上,一頂棒球帽低低地扣在腦門上,前後來回搖晃,他顯然一點也不知道天在下雨,或者甚至不知道現在是晚上而不是大白天。

酒吧里,一個雙手滿是皺紋、目光孤獨的老頭遠遠地坐在酒吧的另一頭。一個頭髮漆黑,指甲深紅的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面對酒吧中間的角落上的一個皮凳子上,高跟鞋鉤在凳子最下面的橫檔上。當我穿過昏黃暗淡的燈光朝後面的火車座走去的時候,她朝吧台後面的鏡子里看了一眼。撞球放在撞球桌上的木三角里,任何人想打隨時都可以開始。疲憊而厭倦的酒吧侍者從他正在用毛巾擦拭的玻璃杯上抬起眼睛來。

「來瓶啤酒,」當我在弗林旁邊的火車座上坐下時,扭頭說道。

弗林和斯圖爾特懶散地趴伏著,呷著咖啡。當他們用厭世的目光彼此相看的時候,他們咧開嘴譏諷地笑了起來。

「上酒吧買醉的人來了,」弗林對斯圖爾特說。

然後他看著我問道:「你認為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臉還是濕漉漉的,我的襯衫領子濕透了。雨水流進了我的脖子里。

「我來得太晚了,沒看到你們把人摔到牆上去。」

他搖了搖頭,聳聳肩膀。

「時間還早呢。」

酒吧侍者拿來一瓶啤酒和一隻髒兮兮的小玻璃杯。我就著瓶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瓶,看著斯圖爾特。

「我需要幫忙。我需要你作證。」見他沒有反應,我提醒他以前曾許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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