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曼大夫在等我。一絲緊張的笑容剛要浮現在他的嘴上便消失了,接著,他又要露出笑容時,放開了我的手,移開目光,朝金屬寫字檯前面的一把沒有扶手的椅子指了指。
「我還以為你不想見我呢,」我說。
他的腳擱在膝頭上,雙手緊握放在大腿上。他不停地咬著牙齒,眼睫毛飛快地顫動著。我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我說的話。
「你為什麼又想見艾略特?」他問道,注意力集中在他那突然快速轉動的兩個大拇指上。
在過去的三個星期里·他可能隨時都問過那個問題。海倫每天都打電話找他;每天都有新的借口、新的理由來解釋弗里德曼大夫為什麼沒能回覆打過去的電話。
「見不見艾略特我無所謂,」我把右手翻過來,假裝打量著我的指甲。
「我是來見你的。」
他的眼睫毛停止了眨動。他慢慢地抬起眼睛。
「你是來見我的?」
我更加仔細地看著我的指甲。
「對,來見你。」我把手指握成拳頭,貼著我的腿邊放下。
「你記得有個名叫雅各布·惠特克的病人嗎?」
他轉動轉椅,把兩隻手放在寫字檯上。
「你是說謀殺法官的那個病人?」
「對——法官,卡爾文·傑弗里斯,和艾略特·溫斯頓的太太結婚的那個法官。你記得,我以前在這裡的時候,我們談起過有關他的情況。」
他的手指相互敲叩著,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說他忙得不可開交,上次我們談過的內容大部分都不記得了。
「你記得,」我說,回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說我不相信他。
「是啊,當然。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他說,想支吾過去。
「你想了解他的什麼情況?我能告訴你的恐怕不會太多。他不是我的病人。」
「那麼他是誰的病人?」
「我不知道。我得去查查。」
「你根本不認識他?」
「不認識,不是直接認識。你必須理解,安托內利先生。我們有幾百個病人,而且我們不停地接收新的病人。」一我身體前傾,直視著他。
「但是你知道他逃跑了。」
「不,確切地說,我不知道。嚴格地說,他沒有逃跑。他是有出入證出去的,那一次他沒有回來。」
「那一次?你是說他以前出去過?」
弗里德曼對我甚至會問這種問題似乎感到很驚訝。
「是的,當然。惠特克來這裡好幾年了。他的病情相當穩定——只要他堅持接受藥物治療。他正處在回到社區去的過渡期中。」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說,「但這個過渡不是很順利。有一段時間,他租了一套公寓,有一份在餐館洗盤子的工作。但是他不願遵守規則。那是一兩年以前的事了。這一次他獲准出去,每次只有幾天時間,不允許他租住在公寓里,而是被安排在一個過渡療養地。」
「什麼規則?」我問道。
「他做了什麼又被送回這裡來了?」
他又靠坐在椅子里,聳了聳肩膀。
「我不是很清楚。我說了,他不是我的病人。我只是現在才知道這事的。因為那事發生之後,這裡的醫護人員在回顧工作時把它作為主題進行了討論。」
「然後呢?」
他揚了揚眉毛。
「然後什麼?」
「醫護人員討論的結果如何?」
「根據他的病情來看,大家認為一切都做得很恰當。」他說著便垂下了目光。
「他來這裡是因為他殺害了他的父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被允許離開醫院並謀殺——或許我應該說是屠殺——了一名法官。還說一切都做得很恰當?」
弗里德曼嘆了口氣。
「我說,安托內利先生,」他說著微微抬起眼睛,不耐煩地側眼看了看我。
「我們盡我們最大的努力。我願意承認,雖然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但也並不總是十全十美的。但是你想要我們做什麼呢?」
他坐直了身體,朝身後的窗戶揮了揮手。窗外應該是萬里無雲的夏日天空,而明亮的光線在塵土蒙蒙的臟玻璃上只投下一片暗淡的光亮。
「我們儘力把病人治好,讓他們能夠到外面去生活。我們這裡不是監獄,是醫院。有時候病人的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嚴重;有時候他們的病情好轉了又會反覆。所發生的事情真是可怕。但是,如果是同樣的診斷,同樣的療程,他服用的藥物產生了同樣的效果,我會不會把病人轉入過渡階段?會,絕對會。我是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會舊病複發,不會發作某種精神病?不,我沒有。我知道我的話不會令人很滿意,但是,事實就是如此。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工作。我們治病救人。」
他剛要往後靠在椅子上,又想起來什麼別的事情。
「你為被指控犯罪的人辯護。難道你就從來沒有遇到過無罪釋放後又重新犯罪的人?你就從來沒有使某個兇手被宣判無罪,但他後來又殺過人?那是否意味著你就不再做同樣的事了?你知道,為一個人辯護,如果你贏了官司,他被判無罪,對方也許就會傷害人。」
我可不願意讓他用假推論來安慰自己。
「我的工作是進行辯護;你的工作是要保證會危及他們自己或危及他人的人們不會傷害別人。」
他知道他觸到了要害,他心滿意足地迴避了這個問題。
「我相信我們兩人都在盡我們最大的努力。」他面帶職業性的微笑問道,「你剛才說到另一個病人?」
我不理睬他。
「好吧。他不是你的病人。艾略特認識他嗎?」
「惠特克?我不知道。他也許認識。」
「他也許認識?你不知道你的病人在這裡認識誰和不認識誰?」
弗里德曼抬起下巴,眯縫起眼睛。
「他們也許相互認識,」他重複道。
「法醫病房裡有幾百個病人。再說,你是什麼意思?他們要是相互認識又怎麼樣?這裡和外面的情況不是一回事。」他說,朝著窗戶和外面的世界點點頭。
「我們這裡的病人睡在相鄰的床上,但從來互不講話。我們這裡有從來不開口的病人。這是精神病院,安托內利先生,這不是為偶感不適的富人和神志正常的人開辦的私人療養院。」他說完謙恭地瞥了我一眼。
「所以,因為他們有些人不能交談,你們就不注意他們也許會彼此說些什麼?」我尖銳地問道。
「說不定,他們空閑時在策劃要殺掉波特蘭城裡一半的人呢。」
「安托內利先生,我還是認為你把州立醫院和州立監獄混為一談了。我們為患有嚴重精神病的人們提供治療和一個體面、安全的居所。」
他用毋庸置疑的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出官方宣稱的方針。那好像在提醒他記住自己的身份,以及他在缺乏他那種專業訓練的人的面前表現出的極大優勢。他用一種寬容的目光看著我,按他的想法,幾乎是很體諒人了。
「我應該向你道歉,安托內利先生。我知道你的事務所一直想安排一次約見,只是因為我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做。當你的秘書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說你已經上路的時候……我有點兒生氣——主要是生我自己的氣,你知道。」他併攏指尖,用他那具有洞察力的目光凝視著我,以一副職業面孔等待著。
「艾略特有沒有像惠特克那樣出去過——有出入證?」
弗里德曼搖搖頭。
「沒有,從來沒有。也許將來有一天,不過——為什麼?你不是在想像他與法官傑弗里斯謀殺案有什麼牽連吧?那就是你想知道他是否認識惠特克的原因?」他又搖起頭來,這一回搖得更用力了。
「那完全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我們知道,有些人會說服別人去替他們殺人。為什麼不可能?你不知道他是否認識惠特克,假如他確實認識他的話,你當然也不會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那不可能,」他堅持說,並分開兩手。
「我了解艾略特。我已經和他配合了幾年了。他幾乎不記得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那痛苦太刻骨銘心了。」
「他記得他曾經想殺我,並且記得為什麼想殺我。」
「不錯。但是他認識到他當時有病,他當時的想法在現實中沒有任何根據。對於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不怪任何人。他知道是疾病在作怪。不,你恐怕錯了。」他再次併攏指尖,越過指尖望著我。
「你忘了一點。這麼多年之後,他即使想做這種事,那他究竟是如何說服惠特克去替他做那事的呢?你所說的這些案子——這不通常都是些為了謀財害命,或者由於某種誤導的愛情而發生的案子嗎?艾略特為了什麼呢?」他面帶苦笑問道。
「那麼說,你認為僅是一種巧合而已?」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