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既然我們就要結婚了,詹妮弗便搬來和我住在一起。我們一起單獨度過了五天,盡量不去過多地談起我們錯過的事情。人到中年,所有的魅力消失殆盡,我們一股腦地消耗光了我們殘存的激情,懂得了愛情中更加溫柔的情感。

下一個星期天的傍晚時分,我們離開了我再也不會獨自一人居住的房子,驅車駛下長長的斜坡車道,穿過打開的鐵門駛上下面的街道。她情不自禁地笑個不停。

「你看上去真可怕!」

「這就是我的謀生之道,」我說,臉上毫無表情。

「法律是個高尚的職業。」

「試著那副模樣到法庭上去看看。」

「我曾經——干過一次,」我答道。

她點點頭。

「你坐牢的那次。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你那模樣,但是——請相信我——你現在的樣子看上去更可怕。你也許又會被警察抓起來,投進監獄。」

她開車送我進城,在一個小公園旁的一個黑暗角落裡讓我下車,距離流浪漢們有時候可以在那裡得到食宿救濟的慈善會堂一個街區。

「你穿得夠暖了嗎?」我打開車門時她問道。

「空氣里寒颼颼的。今晚要降溫了。」她那雙憂鬱的大眼睛看著我。

「瞧你!我們一起生活還不到一個星期,你不刮臉,穿得像個流浪漢,你編造出從來沒有哪個女人聽說過的最最不能容忍的借口,找出你必須在外過夜的理由。」

「你沒事吧?」我問道,欠身與她吻別。

她久久地擁抱著我,悄悄地笑話我說,五天沒刮鬍子,臉粗糙無比,還取笑我身上的氣味太好聞了,很難冒充流浪漢。當她確信我並不想去的時候,她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最後吻了我一次放開了我。我雙手插進尺寸過大、破破爛爛的舊羊毛外套的口袋裡,目送她驅車而去,然後,我便轉過身,邁步走進夜色里。

起初,我有一種探險的感覺,就像一個剛剛開始遠征的人,危難和艱險看起來似乎依然充滿浪漫色彩,飽著肚子談論饑渴當然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我此行的目的是要盡我所能彝清楚是誰殺害了昆西·格里斯沃德,然後把殺人兇器給了某個無法解釋兇器來自何處的人。但是,在我內心深處,我還想了解像這樣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無家可歸,遭到拋棄,周圍都是你不能擁有的東西,還有看見你來就穿過街道逃跑的人們。

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在人行道上,從對面方向走過來一男一女,他們看見我時,儘可能地離我遠遠的。我徑直朝他們走過去,伸出一隻手。

「給幾個零錢,好嗎?」我扯著粗啞刺耳的嗓門乞討。我的頭轉向一邊,我的下巴低垂到胸口。

「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我說,用我的眼神乞求著。

他做出我也許會做的舉動。他用胳膊摟著她,試圖用他的肩膀保護她。她容顏俊美,衣著考究,當他們匆匆走過時,她用厭惡的眼光看著我。

我成功了,心中感到一陣振奮激動。

「好吧,」我用正常的聲音沖著他們身後嚷道,「要是沒有零錢的話,那麼把寶馬車的鑰匙給我怎麼樣?」

。那男人回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加快了腳步,擔心我會跟上去。

我穿過街道走向慈善會堂,打量著伸展四肢靠在大門附近磚牆上的那些眼神獃滯的人,他們在等著開門。我走過他們身邊,轉過角落。在窗戶髒兮兮的廉價旅館和燈光昏暗的酒吧里,人影慢慢地滑過地面:穿著緊身短裙的妓女和面帶一閃而過、自嗚得意微笑的麻臉癮君子;錢包鼓鼓的準備花錢買享受的肥佬;沒人要的且又無家可歸的形容枯槁的女人。這就是我現在走進的世界,這不是我自己的世界。

在一家成人書店後面的一條小巷子里,我在垃圾桶里翻找著,望著從後門出出進進的人們,意識到自己彷彿變成了隱身人。一個穿著黑色迷你皮裙子的姑娘領著一個大腹便便的矮男人出了門。在他數錢的時候,那姑娘用精明的眼光看著他,然後把錢塞進乳罩里,跪在他面前,干起她收了錢該乾的營生。完事後,她看著他緊張地出了小巷走上人行道,然後向我轉過身來,我正在離她不到十英尺處的垃圾桶里翻尋。

「我敢打賭你也希望能享受一下,」她傻笑著說,然後走進屋裡。

我剛彎下腰向另一個垃圾桶里看去,突然,我從那垃圾桶上翻了過去,落在另一側的一堆垃圾上,埋進了倒塌在我頭上的垃圾裡面。我扭來拱去,伸出頭來,想站起來,但又被推倒了。一個身材笨重的人,呼出難聞的氣味,嘴裡流著口水,那張嘴像是個腐爛物滋養地。他對我揮舞著胳膊,用一個手指頭指指他的胸口。

「這是你的地盤?」我問道,一邊爬到旁邊,爬到他夠不到我的地方。

「你的地盤?」我邊問邊點頭。我不停地爬著,不停地重複著相同的問題,讓他知道我的侵佔完全是無意的。我爬出好遠,掙扎著站了起來,說道:「對不起。」我倒退著走下小巷,一個勁地道歉,然後,當我感到安全了,便轉過身子,飛快地離去。

那天深夜,我向莫里森街大橋走去。我拖著幾塊在灌木叢里找到的破紙板,鑽進這條臨時湊合的「毯子」下面。地面又硬又涼,石塊硌人,我每一次翻身,還沒等鬆快幾下子,便開始感到新的一處疼痛。

那天夜裡,我幾乎一夜沒睡,就是睡著了,時間也很短。雖然我剛到的時候沒看見幾個人,但是我能感覺到四周到處睡著活生生的軀體。歲月如流,但是我在縣監獄度過的那幾個夜晚給我留下的記憶在我的腦海里依然很難抹去。這次和那次不同。沒有人喊叫;沒有人呻吟或嗚咽或咒罵;沒有人弄出聲響。什麼也沒有。惟有正在他們自己的床上睡覺的人們沉重的翻動聲,那是他們中間僅有的幾個人。

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睡著,但是,當我睜開眼睛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汽車在頭頂的大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我的嘴裡像含了膠水似的黏糊糊的,牙齒疼痛。我從紙板「毯子」下面爬出來,向四周張望。兩個男人並排站著在河邊上撒尿。旁邊,一個男人坐在那裡,正往水裡浸泡襯衫,然後雙手把襯衫擰乾。混凝土樁旁邊的陰影里,四個男人圍在一小堆火旁,烤火取暖,而開水在一把藍色的鋁壺裡滾沸著。沒有一個人朝旁邊挪挪讓我進去,我只好站在幾英尺開外的地方。在河邊洗衣服的那個人回來了,手裡拿著他的襯衫。

「讓他也坐進來,」他在圈子裡坐下時說道。

「過來吧,」他見我不動,便又說道。他們讓出了一點地方,我加入了他們。他們誰也不說話。看著他們,目光獃滯且睡眼朦隴,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為什麼。

「這是城裡最好的咖啡,」那漢子說,催我喝一杯。我的眼睛看著他後面的大河。他搖了搖頭。

「水是從泉里流來的。我用水壺灌的。」

我不知道我那無意的一瞥是否露出了破綻。我裝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好像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覺得有必要解釋如此明白的事情。以此來掩飾我的失誤。我的眼睛依然看著他,喝了一口咖啡,那股爛臭味兒幾乎讓我嘔出來。他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自己微笑著,垂下了他的目光。

沒有一個人說話,不對我說,也不對任何人說。他們圍成一圈坐著,喝著那蹩腳的咖啡。過後我發現,那是用從我最喜愛的一個飯店後面的垃圾堆里撿來的咖啡渣煮的咖啡。過了幾分鐘,彷彿是看到了我沒有注意到的無聲的信號,他們都站了起來,一句話也不說,朝四面八方慢慢散去。

給我杯子喝咖啡的那個人滯留在後面。

「你今晚回來嗎?」他問。

我白了他一眼,讓他明白不要多管我的閑事。他似乎看出了我是個有威脅的好鬥者,但他沒有流露出來。他的手伸進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瓶半品脫裝的威士忌遞給我。

「請自便吧,」我拒絕了他的好意時,他說。他擰下瓶蓋,猛地喝了一大口,用他那油膩膩的破袖子抹了抹嘴。

「能幫著把咖啡壓下去,」他把酒瓶塞回口袋裡時說道。

我準備走了。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要是你願意的話,」他說。我停下腳步,回頭看看。他已經轉身沿著一條小路朝前走了,那條小路從橋下通過,延伸到另一側。我在後面跟著,當我們到達頂上時,他把一叢灌木扒拉到一旁,拽出一輛生鏽的購物小推車,車上堆著裝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他伸長脖子,眯縫著眼看看耀眼的白色天空。他雙唇緊閉,嘴巴來回移動,做出了決定。他打開頂上的袋子,掏出一件橄欖綠軍用偽裝服。他脫下大衣,捲成一團,使勁往車籃里塞,然後穿上偽裝服。

我們在城裡走街串巷,在每一個垃圾簍子前停一下。很快,師徒之間的勞動分工就形成了。我推著車,每一次我們停下時,他就在垃圾桶里進行徹底搜索,決定什麼東西沒有用,什麼東西有價值。他總能找到一些東西,一個瓶子,一隻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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