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把我的發現以及我的想法告訴弗林時,他看著我的神情,就好像我是應該呆在州立醫院裡的病人似的。
「你是在說,艾略特·溫斯頓先殺了傑弗里斯,接著又殺了格里斯沃德?」
「不是,」我說。
「我說的完全不是那回事。我是說,不知為什麼,這兩件謀殺案似乎有聯繫。我所能肯定的是,傑弗里斯把艾略特逼得走投無路,而格里斯沃德卻是把他送進去的法官。」
「送進州立醫院,」弗林提醒我。
「不是送進監獄。那傢伙試圖殺死你。格里斯沃德幫了他一把。」
「是嗎?」我驚訝地大聲說。
「艾略特沒有犯罪記錄。他以為我和他的妻子有染,我可以作證他僅僅是想嚇唬我。槍是在扭打中走火的。即使他被判了刑——而不是假釋——他也應該幾年以前就出來了。」
我的話沒能說服弗林,他搖了搖頭。
「格里斯沃德只是在履行他的職責。他別無選擇。他將艾略特判送到州立醫院,完全是依法行事。」
下午四點過幾分,我們正站在縣立監獄前面,等著去見約翰·史密斯。當太陽溜下西天的時候,街道對面公園裡的樹木把樹影投到人行道上。一個健壯結實的少婦,兩條腿將牛仔褲撐得鼓鼓的,肩上背著一隻包,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匆匆走下台階。
「不論怎樣,都沒有關係,」弗林繼續說,眯縫起眼睛。
「我們已經知道是誰殺了傑弗里斯。」我不敢肯定我們已經知道那是誰幹的,或者別的什麼事情。
「好了,」他說,開始變得激怒起來,「咱們就算不知道是誰殺了傑弗里斯;咱們就算不相信那供詞、自殺,等等一切。艾略特·溫斯頓被牢牢地關在州立醫院的法醫病房裡。在我聽起來,這好像是個相當不錯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託詞。」
「我跟你說過,」我說,語氣比我的本意要尖刻得多,「我並沒有說艾略特殺了誰。我並沒有說他與此案有任何關係。」
他凝視著我,臉上浮著一絲迷惑不解的表情。
「那麼你說的是什麼?」
我也說不準。我有一種無助的感覺,覺得抓住了什麼模糊不定的東西,抓住了你當時以為你明白的什麼東西,但是,突然間,你一旦必須對它做出解釋時,它便消失不見了。
「我不知道,」我承認,仍然試圖想出自己到底指的是什麼。
「你說得對。那不可能是艾略特乾的,但是,那似乎不可能完全是巧合。」
弗林垂目看著他的鞋子,撫摩著下巴。
「那會是怎麼回事呢?」他問道,抬起眼睛,我們的目光相遇了。
「那個承認殺害傑弗里斯的人——自殺的那個人——是個精神病患者。」
「那又怎麼樣?」
「要能弄清楚艾略特是否認識他,一定會很有意思。」
「醫院裡有幾百個病人。但是,即使他認識他,那又怎麼樣?」
「那就又是一個巧合了,不是嗎?」
我們朝前面的人口處走去時,弗林將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麼你所了解的是,一個曾經認識遇害者的精神病患者碰巧認識殺死了遇害者的另一個精神病患者。到醫院去,和醫生談談——和艾略特談談,盡你所能了解有關雅各布·惠特克的一切。也許傑弗里斯之死和格里斯沃德之死之間有聯繫;也許兩個兇手之間有聯繫……但是,艾略特·溫斯頓呢?如果你不知道傑弗里斯對他幹了什麼,如果你不知道他妻子對他幹了些什麼,你甚至想都不會想到這事。」
當然,他說得不錯,至少在我的意識中認為他是對的。我撇開所有模糊不清的想像和隱隱約約的懷疑,儘力集中思想弄清楚我們為什麼要到那裡去。
「那個心理學家同意去見史密斯嗎?」當我們走到門口時,我問道。
「他會的,」弗林自信地答道。
「我還沒有給他打電話。我想先看看我們能做些什麼。」
我們做不了什麼。約翰·史密斯被帶進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會議室里。他的頭低垂在肩膀之間,兩邊來回擺動,而他的眼睛獃滯無神,死死地定在同一點上。看守帶他走到我和弗林等候的桌子前,幫助他坐到椅子上,然後在他身旁跪下,解去他的手銬。看守的身板壯實挺拔,下巴方方正正,肩膀寬大結實。他輕輕地拍拍他的背。
「你在這裡不會有事的,」他輕聲說道。
「這是你的律師安托內利先生。他今天在法庭上和你在一起的。記得嗎?」
史密斯的頭停止了搖動。一絲羞怯的笑容浮上他的嘴巴,然後又消失不見了。他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他垂下眼帘,頭低了下去,開始慢慢地左右擺動。
我用對孩子說話的語調和他說話。
「約翰,這是弗林先生。他將幫助我們辦理你的案子。你願意問個好嗎?」
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但他沒有聽見的表示。他的頭像個鐘擺似的晃動著,長久的循環往複的運動,當擺動到一端達到最大幅度時,僅僅有一瞬間的猶豫,然後復又垂下,從相同的軌道迅速地擺回,直到在另一端再次停止。
弗林似乎變得緊張起來。衛兵走開了,儘管這是違反規定的。弗林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煙,用大拇指彈開火柴夾的蓋子。雖然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是聽見這響聲,約翰·史密斯的頭定住不動了。
我向弗林轉過臉去,但是已經為時過晚。他劃著了火柴,當火苗燃起時,約翰·史密斯跳了起來,撞翻了金屬摺疊椅。
「不對!」他大聲叫喊。
「不!不要點火!不要傷人!不要傷人!」他尖叫著。
他癱倒在房間遠端的牆角里,盡量躲得遠遠的,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臉前,恐懼地畏縮成一團。
弗林站起身來,嘴裡叼著還沒點著的香煙,手裡依然捏著燃燒的火柴。
「對不起,」他說,盡量表現得從容鎮靜。他從嘴裡取出香煙。
「看見沒有?我只是想點著這個。我不會傷害你的。」他謹慎地向前邁了一步。那男孩——他僅僅是個男孩——把膝蓋縮得更緊了,兩隻胳膊死死抱住膝蓋。弗林又向前邁了一步,跪下一條腿。他把火柴舉在他面前。
「看,」他說,「我把它吹滅。」
說也沒用。一看見那根火柴,他便尖叫起來,「不,求你了,不!」
弗林舉著火柴,火苗越燃越大,然後,他慢慢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柴,掐滅了火苗。火苗一定燒痛了弗林的手指,但是,你從他的臉部表情上看不出來。那男孩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漸漸停止了顫抖。
「對不起,」弗林又說道。他站起來,彎腰想把他扶起。那男孩望著他,但一直抓著他的膝蓋不放。
「沒事的,」弗林輕輕地對他說。
「不著急。你感覺沒事了就自己站起來。」他邊說邊直起身子。
「沒有人會傷害你。我們在設法幫助你。」
當弗林走回桌旁時,史密斯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甚至當他站起來,扶起椅子坐下時,眼睛也沒離開過他。
我見過一些人,他們的某些能力我只能想像,他們能夠和狗、貓甚至馬交流溝通,但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見過任何人用那種方式與另一個人類交流。霍華德·弗林和那個不幸的人面對面坐在桌子兩旁,兩人之間在交流著什麼某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但使那男孩有了反應的東西——不是用話語,甚至不是用手勢——那隻不過是一個表情,那種表情你要是見了,肯定永遠不會忘記。那是一個不知道——沒有明確意識到——自己是誰的人的表情,是一個和我們其他人一樣沒有把自己與周圍的世界永久隔離的人的表情。拋開頭腦里的所有念頭,擺脫感受到的所有感情、所有恐懼的本能,只留下你自己的真實部分,即你的自我,這樣,你就可以理解所發生的事情。無言的話語,甚至對自己也保持沉默的思想——不需要表達便能領悟的思想,那就是我眼皮底下正在發生的溝通交流。
「你能跟我們講講比利嗎?」弗林終於問道。
「朋友,」一個詞的答覆。
「比利給你的刀子?」
史密斯點點頭,弗林又問,「比利去哪裡了?」
「走了。比利走了。」
「他去哪裡了?」
「走了。」
「但是去哪了?」
「河裡。」
我瞥了弗林一眼,但是,他非常專心,沒有注意到。他的胳膊交疊放在桌子上,身子前傾,抬起頭,微笑著。
「你叫什麼名字?」他簡單問道。
那男孩以微笑相報。
「丹尼。」
「你姓什麼,丹尼?」
房間里是如此寂靜,我想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臉部表情依舊,看著弗林說道,「丹尼。」
弗林耐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