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詹妮弗堅持認為不會有什麼風險,即使有的話。她認為那也別無選擇。

「如果他沒做……」她沒有接著往下說,兩眼注視著我的眼睛。

我們在一家酒吧餐館裡等座位。她坐在一個皮凳子上,蹺著修長的二郎腿,黑色晚禮服的邊剛好遮到膝蓋上面。我站在那裡,被周圍三三兩兩緊靠在一起的人群擠得死死的。她說了些什麼,但周圍的聲音太大了,我沒法聽清她的話。我彎腰向她靠攏些,這時,她那柔軟的手伸到了我手中。她的眼睛分明在笑。

「你上次輸掉官司是什麼時候?」

我剛要回答,卻忘記了想要說什麼,又無緣無故地感到臉龐開始發熱。

「你的臉紅了,很好看,」她說,又輕輕地捏了捏我的手。

「沒有,我的臉沒紅,」我說,想搪塞過去。

「我只不過看了看你晚禮服的前面,變得很激動。」

她皺起鼻子,頭一甩。

「你真是個大騙子。你於嗎就不能承認?你臉紅了。」

她用眼角看著我,端起細柄酒杯喝了一口。我們過去獨自過著各自的生活,但她依然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

「我過去也是個騙子嗎?」我問,彷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彷彿所發生的事一半已經被我忘記了。

她滑下凳子,挽住我的胳膊。一個男服務生正從那頭向我們招手。

「每次我說不,你就說你不?」她對我耳語道。

服務生為她拉出椅子,我在那張供兩人用餐的小桌子的另一邊坐下。服務生將菜單遞給她的時候,我裝出不經意的樣子說道:「這麼說,我們兩人都在撒謊?」

她謝過服務生,打開了菜單。

「我以前常常想,你怎麼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明白過來。」她抬起眼睛,一直到與我的眼睛相遇。

「你又來了,」她天真地看了我一眼。

「你的臉又紅了。」

服務生回來給我們點菜了。詹妮弗呷著葡萄酒,眼裡露出憂鬱的神色。

「他長得什麼樣?」她放下酒杯。

「你今天在監獄裡見到他了?」

我重新開始告訴她,當我一發現公立辯護律師不打算為當事人做什麼時,我便立即決定接過那個案子。她沒在聽我說。

「我以前常想那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詹妮弗說:她兩眼直盯盯地看著我:但她內心在想著自己的經歷。

「我以為我也會變成那些人的樣子,張著茫然的雙眼,推著購物小推車,上面堆著他們的家當,睡在用硬紙板盒子做的『毯子』下面。」

她的眼神慢慢地又集中了。

「他那樣有多久了?我是說無家可歸,」她問道。

「你真的以為你也會那樣?」我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懷疑。

「你認為人們生來就是無家可歸的?」

「我漸漸覺得約翰·史密斯也許是的,」我小聲說。

「不,我不認為人們生來就無家可歸。但是,我也不認為他們中的很多人出自中上層階級。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酒鬼、癮君子,是嚴重的精神疾病患者,是些應該住院的人。」

「像約翰·史密斯?」

我搖搖頭。

「他不是妄想狂,他聽不見聲音……」

「我聽得見聲音,」她一本正經地說。

「也許不完全是你說的那個意思。我覺得我不認識的人說的事情——比如人們在電視上說的事情——具有特別的、只針對我一個人的意思。」

我開始對她解釋我所認為的不同之處。

「別解釋,」她說,把左手放在我的手腕上。

「你可以說出想說的所有不同——但你的真正意思是,你不願相信我病得那麼厲害……」她抬起頭來,左右看了看。

「向四周看看,」她說,眼睛又看著我的眼睛。

「告訴我你看見了些什麼。」

餐館裡坐得滿滿的,吧台前還擠坐著幾十個人。男士打著領帶,女士個個活潑動人。

「一切都取決於你的長相、你的衣著、你開的車、你擁有的房子。我們就是這樣評價人們的,我們就是這樣評價我們自己的:我們是否成功,我們是否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是否是瘋子。」

她盯著我多看了一會,看我是否要表示反對。然後,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嚴肅,感到有些窘迫。

「對不起,」她說,然後輕聲地笑起來。

「我不是一直那個樣子。」

「是我的過錯,」我說。

「我不應該急著打斷你的話。但是,我很難想像你那副模樣……」

「精神病的模樣。」她替我補充道。

服務生把飯菜端了上來,好一陣子,我們談論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我們談些什麼真的並不重要。我惟一在乎的是她的聲音。那是家的聲音,家是你希望回去的地方,家是永遠歡迎你的地方,永遠需要你的地方,無論你離開它有多久。

「你還沒有告訴我呢,」飯吃到一半時,她說。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關於那個孩子,約翰·史密斯。他長得什麼樣?」

她的問話讓我笑了起來。出現在刑事法庭上的被告大部分是二十幾歲的男人,但是,對詹妮弗來說,那個年齡的人仍然是個孩子。

「還記得從前比我們大的人——和我們父母親一樣年齡的人——叫我們孩子時,我們是什麼感覺嗎?我所學到的一點是,每一代人都認為他們的上一代一定是生來就過時和無能的,而他們的下一代會早死,沒有經驗。」

詹妮弗向前傾過身子,滿臉驚訝的神色。

「我學到的一點是,每一代人都認為是他們發明了性。」

她停住話頭,褐色的大眼睛露出頑皮的目光。

「不過,這是我碰巧學到的,實際上,性是在八月的一個夜晚,在某人的一輛破舊的雪佛萊的后座上發明的,當時汽車收音機里正在放著喬尼·馬西斯唱的《機會》。」

她又停住了話頭,大笑起來,露出耀眼的、雪白的牙齒。

「而且我有證人——除非他已忘了。」

「我記得那輛車,」我面無表情地說。

她抬起眼睛,張開嘴,微笑著逗弄我。

「你要是忘記了的話,我可以理解。好事幾乎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我舉起雙手。

「在那一晚之前,總是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我想可以這麼說吧。」

「我知道我是第一個,」她帶著勝利的表情說道。

然後,當我們兩人四目相對時——周圍都是陌生人,但我們似乎又是獨處——歡快活潑的笑容漸漸轉變成了又苦又甜,眼裡充滿憂鬱的微笑。

「我希望你是最後一個,」我嘆息著低聲說道。

「我也這樣希望,」她說,眼裡露出茫然的神色。

「我們原本會過得很幸福的,我想。我知道嫁給你會幸福的。你認為……」

她是我生活中惟一有意義的人。我幾乎可以感覺得到那會是一幅什麼情景:和她坐在這兒——這座城市裡最昂貴的飯店之一——慶祝她的生日,或慶祝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僅僅因為她永遠是我認識的最漂亮的女人,不論我們的婚姻有多久。

我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說話。

「你比我更清楚答案,」我終於說道。

她雙目低垂,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強擠出一絲微笑。

「好了,」她坐直身體,裝出沒事的樣子,堅持說道,「跟我講講約翰·史密斯吧。」

我猶豫不決。我並不想談有關約翰·史密斯的情況。我想談談我們的事情。她搖搖頭。

「告訴我。」

我還是有些猶豫,這回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開頭。

「他會使你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

她歪過頭來。

「難道你不相信?」

「相信我們生來是天真無邪的,完全是被文明腐蝕了?不。我認為很多人生來就是邪惡的。我認為卡爾文·傑弗里斯就是那樣的人。他腦子很聰明,但他也許是我認識的最壞的傢伙。約翰·史密斯患有痴呆症,他不會傷害任何人的。他的父母——不管他們是誰——不想要他,不管是誰從小收養了他,都折磨他——難以言表的惡行。這一切一定給他肉體上造成了巨大的痛苦。」

我開始描述他所遭受的痛苦——從他身上留下的傷疤上可以看得出來他所遭受的折磨,但我及時控制住了自己。

「他受到的是動物般的待遇,」我改口說道。

「你認識任何干過那種事的人嗎?虐待動物。有時候動物會變得很惡劣;但其他時候它們很害怕,容易受驚。很難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區別,那也許是它們的本性吧。約翰·史密斯就像那樣:對誰都害怕,連自己的影子都怕,但是,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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