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弗林也許會早到,但是他卻從來不會準時。這我再清楚不過了,但是當他要我兩點十五分在我的寫字樓外面與他見面時,我從沒想到我竟然會遲到。現在是二點三十分,仍然不見他的影子。
我一邊鬆開領帶,解開我的襯衫領口的紐扣,一邊往人行道上四處張望。天空是炫目的白色,空氣中瀰漫著焚燒什麼東西的氣味。這是一年中的第一個大熱天,這種天氣會使你覺得,今年,在夏天晴朗乾燥的日子開始之前,你也許不必再忍受一個月的雨季。我不住地望著人行道,希望依靠意志的力量能使弗林出現。我是如此地聚精會神,彷彿能看見他了,看見他滿臉大汗,行動笨拙地從街道上走來。
「在這裡。」有人喊道。
我心不在焉地轉過身去。弗林在他的汽車裡,停在車水馬龍中間,朝我揮手,而他後面的司機們一個勁地按喇叭。
「你應該在前面接我,」我匆忙鑽進車裡後抱怨道。
「這就是前面,」當他闖過一個紅燈時,含混不清地咕噥道。他突然轉向,及時避開了信號燈變換時起動穿過十字路口的一輛汽車。
「去學學開車吧!」當那輛車的司機晃著他的拳頭時,弗林大聲喊道。
「你的車窗關上了,」我提醒他,眼睛轉了轉。
「他聽不見。你在白費口舌。」
弗林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眼睛緊緊盯著正前方,放慢了速度,滿意地跟著他前面的車流。一絲厭倦的笑容閃現在他的嘴邊。
「他聽見聽不見無關緊要。那不重要。」
我熟悉那神情和通常伴隨著那神情的歪理。
「噢,那麼,重要的是什麼?」
「重要的是,我能聽見我說的話。而且,坦白地說,我認為我聽起來相當不錯。你認為怎麼樣?」他側目瞥著我問道。
「我完全可以向他伸出中指,但是,該死,現在人人都那樣做。我完全可以罵些髒話,但是,人人也在罵髒話。再說,那些舉動只能表示氣憤,而我是想幫助他。」他解釋道。
「我說『去學學開車吧。』那是我的公民義務,我履行了義務。」他頗有些自豪地說,帶著些嘲笑的口吻。
「你他媽的最近究竟為你的國家做了些什麼,律師?」他面色紅潤,咧嘴笑著問道。
我沒理睬他,凝視著窗外掠過的樓房。
「嗨,我們去哪裡?」
「有個人我想讓你見見。他是傑弗里斯謀殺案中的主要調查員之一。他問過殺人的那個傢伙。他親耳聽過他的供詞。」
弗林打電話時告訴過我,有個人知道一些關於卡爾文·傑弗里斯謀殺案的情況,我應該聽聽。他沒有告訴我那人是個警察。
「但是,我知道有關供認的事情。」我說,盡量讓他聽起來不要覺得我很激動。
「我惟一不知道的是那供詞是否真實,只有等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化驗結果出來之後,我才能知道供詞的真偽。」
「我忘了告訴你了。刀上的血跡是傑弗里斯的。」
「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化驗結果證明了這一點?那麼真相大白了。你說得對。殺害格里斯沃德的不管是誰,都是如法炮製。」
「那就是我認為你也許想和這個人談談的原因。畢竟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那不是一次模仿式的謀殺?」
弗林的眼睛看著道路,搖了搖頭。
「不是,我仍然認為不是。傑弗里斯謀殺案沒那麼簡單。」
我們已經離開了城市,正在高速公路上向南行駛。
「我們為什麼不在警察局和他見面?」
他的右手放開方向盤,揉揉肩膀,腦袋兩邊來回搖擺,舒展著他脖子上的肌肉。
「如果與律師私下裡談過話,他就不得不對此做出解釋,他不想這麼做。」
我十分肯定我知道答案,但不管怎樣我還是問了一句:「你是怎麼碰巧認識他的?」
弗林聳聳肩膀。
「聚會時。」
弗林就是那樣碰到他認識的大多數人的,有時候他一星期有七個晚上參加聚會,酒鬼們輪流講述他們醉酒的故事。令人吃驚的是,有很多律師、法官和警察也去參加那些聚會。或許那一點也不令人吃驚。我遇見的大多數人,在你開始認識他們以後就會知道,他們都有自己的問題,酗酒、吸毒、誤入歧途的孩子,還有不忠的妻子。形形色色、不同程度的瘋狂舉動都有。
幾分鐘後,我們下了高速公路,沿著一條狹窄的柏油小路蜿蜒前進。後面用2×4英寸木條支撐著的油漆鮮亮的大塊木頭標牌標示著一個又一個的新開發項目。一幢幢施工進度各異的木頭屋頂,石頭前牆的兩層樓住宅緊緊地靠在一起,就好像重疊在一起似的。到處都是住宅,道路兩旁和目光所及的前方比比皆是,滿足新家庭的新住宅,有足夠的卧室給每個孩子一間,有足夠的車庫面積停泊所有的小汽車。這些房屋的樣式千篇一律,讓人隱約感到有些沉悶,更加劇了我越來越強烈的厭惡感。
「這不會是你要告訴我的事情吧?」當汽車撞到又一個會震得牙齒格格響的減速隆脊時,我問道。
「你抱怨什麼?你不覺得這樣好的天氣開車在鄉村轉轉很舒服嗎?」
「我沒有捲入傑弗里斯的案子里。」我的話剛一出口便後悔了。我沒有捲入,但是他也沒有捲入呀,而且是我要求他幫忙看看能不能發現些什麼。弗林並不在意我剛才說的話,但是我感覺更加糟糕了。
「對不起,」我小聲說。
我們經過最後一個開發區,幾十面紅旗在幾十桿白漆旗杆上飄舞著。我們沿著道路行駛,在一棵橡樹下轉彎,然後轉進一片開闊地。又向前開了半英里,弗林拐上一條泥土車道,車道通往籬笆圍起的五英畝土地後面靠河的一幢農場風格的小房子。
在車道的盡頭,房子對面,雙廄畜棚旁邊的一個小畜欄里,有人正在撫摩著一匹栗色的駿馬。那人四十齣頭,短短的黑髮分到一邊,穿著一條深色牛仔褲,足蹬一雙靴子。他的個子不是很高,但是他的肩膀和上臂肌肉結實。當他聽見汽車聲時,他拍拍駿馬鼻子,然後,向後退了一步,張開手拍拍它的側腹。駿馬噴著鼻息,一甩頭,騰越而去,馬蹄飛揚起一陣陣塵土。弗林的朋友關上畜欄門,等著我們鑽出汽車。
我立即認出了他。當弗林開始為我們作介紹時,我阻止了他。
「我和斯圖爾特偵探是老朋友了。」
「但是,這也許是我們第一次握手,」他愉快地說道。他動作緩慢,說話聲音不大,身上具有一種潛在的力量,使你認為他是個你可以信賴的人。
「我們一起參加過幾次審判,」我對弗林解釋道。
「幾次我不願回憶的審判,」斯圖爾特說,自己吃吃笑起來。
「咱們去喝點什麼吧,」他邊說邊拍拍我的肩膀。
我們坐在房子前面的一張木頭野餐桌前,喝著檸檬水。微風吹動著頭頂上的橡樹枝條,樹影來回拂過我們的手。我們談論著變化的世事,儘力回憶著他作為原告的證人、我作為被告律師的第一次審判時的情景。幾分鐘以後,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
我隔著桌子看著斯圖爾特,等待著。
「霍華德告訴我說你對傑弗里斯一案感興趣。」
「是的,但是我不能確定為什麼,」我承認。
斯圖爾特大笑起來。
「如果他以藐視法庭罪把我投進大牢的話,我也會對他的謀殺案感興趣的。」
是不是人人都知道傑弗里斯對我幹了些什麼?斯圖爾特審視著我的眼睛。
「當他那樣做的時候,人人都認為傑弗里斯是個英雄。」
「我不那樣認為。」
「每一個警察,」他解釋說,儘管他知道他沒有必要解釋。
我明白警察——大多數警察——對辯護律師的看法。
「每一個不經常出現在他的法庭上的警察,」他補充說。
他含著心照不宣的微笑看著我,然後搖搖頭。
「我常常為律師們感到遺憾。傑弗里斯不得已充當了世上最卑鄙的人,那就是他的被殺讓人如此難以理解的原因。」
「我應該想到情況完全相反,」我不假思索地說。現在我意識到,他說的不是有關傑弗里斯被殺的事實,而完全是另外一些事。
「在所有人憎恨他,無疑都巴望他死的情況下,看起來有點奇怪的是,殺害他的人沒有絲毫理由恨他。」他斟酌著他剛才所說的意思,然後補充說,「至少我們無法找出理由來。」
「你是說那完全是一起沒有目標的殺人案,是一起失控的搶劫案?」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不是一時性起所為。他是存心要殺傑弗里斯。」他再次猶豫不定。
「不管怎麼說,他是有意要殺人。他等在停車場里。,藏在傑弗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