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我在報紙上讀到了哈博·布賴斯署名的頭版新聞。又有一位法官被謀殺。在我與卡爾文·傑弗里斯的遺孀交談的時候,昆西·格里斯沃德——巡迴法庭的新任主持法官——在一次謀殺中遇害,這次謀殺的主要手法與前一次可說是一模一樣。像傑弗里斯一樣,格里斯沃德是被刺死的,而且,像傑弗里斯一樣,格里斯沃德也被殺死在他們兩人停車的停車場里。傑弗里斯掙扎著爬回了他的辦公室;而格里斯沃德卻被發現死在車庫裡,跌倒在他的新款別克的車門旁邊。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我拿著那張報紙走進了辦公室。星期六總是我試圖補趕案子的日子。當我驅車進來經過法庭時,我注意到那兒再次降了半旗。

過去,俄勒岡州從來沒有法官遇刺,現在,在兩個來月的時間裡,競有兩位法官被殺,兩人死時都是巡迴法庭的主持法官。我想起傑弗里斯的遺孀說過的話,她懷疑供認殺了她丈夫的那個兇手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假如他沒有被抓到,假如他沒有招供,那麼人們立即就會假設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這兩位法官是被同一個人殺害的。但是,殺害卡爾文·傑弗里斯的兇手被抓住了,而且他也招認了,然而,那似乎還無法足以證明他有罪,這時他自殺了。但是,我依然認為這決不僅僅是某種巧合。

我打電話到霍華德·弗林家裡。

「你不是從酒吧里給我打電話吧?」他以素有的生硬的口氣問道。

「警方是否已經得到了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結果?」

「從那個傢伙殺死傑弗里斯的刀子上?沒有,我沒聽說。不過,那會對得上的。那會是傑弗里斯的血。」一陣短暫的沉默,我聽得見電話線那頭弗林吃力的喘氣聲。

「今天早晨你一定看過報紙了吧。殺害傑弗里斯的傢伙死了。這是另一個人乾的。」

我凝視著窗外,望著鉛灰色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

「如果血型不符怎麼辦?」

弗林喜歡確鑿的事實。

「那樣的話,情況就很有意思了。不過,在我看來,格里斯沃德謀殺案聽起來像是這麼一回事:某個傢伙有怨,因為格里斯沃德把他送進了牢房。他聽說了某人對傑弗里斯乾的事情,他想他也要如法炮製。我們對付的不是一些有獨創思想的人。」

「他們了解到他的一些什麼情況?我是說供認殺害傑弗里斯的那個人,傑弗里斯把他送進過牢房嗎?」

「我不知道,」弗林答道。

「你想讓我去弄清楚嗎?」

那不關我的事。我不再為與卡爾文·傑弗里斯汀謀殺案或昆西·格里斯沃德被害有任何關係的人辯護。此外,我請弗林幫忙已經夠多的了。不過,在整個事件中還有什麼事情漏了,我想知道漏的是什麼。

「如果你不太費事就能夠弄清楚的話,那就有勞你了,我想知道你能了解到些什麼情況。」

我掛上電話以後,便試圖找到哈博·布賴斯。他不在報社,也不在家。我在他的留言機上留了口信,便將注意力轉到我打算處理的案子上。

我開始審閱下周就要審判的一個持槍搶劫案中的警方報告。看了三行以後,我發現自己在搜索著記憶,試圖尋找能把這兩起謀殺聯繫在一起的線索。他們死亡的時候都是巡迴法庭的主持法官。如果某人試圖製造司法方面的一些事端,或者總體的法律制度方面的事端,殺害兩個大法官當然是達到目的一種方法。

我有意識地努力讓我的思緒回到了警方的報告上。然後我想起來了,很明顯的是,傑弗里斯和格里斯沃德都是初審法院的法官,經常對暴力罪犯施以懲罰。但是,每一個初審法院的法官都那樣做,其他人卻沒有一個被殺害。我低下頭,找到了我中斷的地方,又看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來。有一個不同之處:傑弗里斯,他認為他比其他人都要聰明得多,格里斯沃德,他擔心他不夠聰明,他們會超出常規地讓某個囚犯知道,他們認為該囚犯完全是罪有應得,他們是多麼開心能給他定罪。他們兩個人都容易招人怨恨。

我搖搖頭,但無法擺脫這個念頭,接著看到報告第一頁的結尾,然後翻到下一頁。文字變得模糊不清。如果僅是一起謀殺案,也許可以解釋為是因為他們倆中間的一個人給兇手判了刑,但是,畢竟發生了兩起謀殺案。讓人感到不可理解的是,同一個人難道會被判處兩種不同的刑期:一個是傑弗里斯判的,一個是格里斯沃德判的,在他服完第二次徒刑後才決定兩個法官都該去死?即使有這種可能性,有人已招供的事實也無法解釋這一切。弗林一定是對的。兩次犯罪之間惟一可能的聯繫是第一起犯罪啟發了別的人去實施第二起犯罪。

我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至少使我有時間看完了警方的報告。看完報告之後,我還有工作要做,但是,每次我都只能集中思想幾分鐘。我從寫字檯前站起身來,告訴自己不管怎麼說,快到午餐時間了,便走出門去。

鋅板似的天空中翻滾著狂暴不安的烏雲,使春天清新濕潤的空氣顯得有些沉悶。我的臉上有了輕微的下雨的感覺,便加快了腳步。我離想去的地方只有兩三個街區的距離,然而,不一會兒,大雨開始瓢潑而下,急速地重重地打在人行道上,像一顆正在爆炸的炮彈飛濺出的彈片。帶傘的人們用力地將傘撐開。一個女人一隻手按住她的裙子,飛快地從我身邊走過。我躲進街角一家小雜貨店敞開的門道里,等著雨停。最大的一陣雨幾分鐘就過去了,我緊貼著建築物,繼續前進。

我看見了半個街區之外街道對面的那家書店。我躲閃著車水馬龍,小跑著穿過馬路,在櫥窗前面逗留片刻,瀏覽著陳列的幾套舊書。在一套布面精裝的普希金全集前,一張卡片上標著價格,看上去不再像幾年以前首次標價時那樣昂貴了。我打開玻璃門時,鈴響了一下。

阿納托利·契切林正坐在前櫃檯後面的一把普通的木椅子上。幾排沒有漆過的長書架延伸在通向後面的三條狹窄的過道兩側。空氣凝滯而沉悶,夾帶著書籍的腐塵,那些書已經脆裂,年頭幾乎像它們大部分被遺忘的作者們的屍骨一樣久遠。

阿納托利·契切林,五英尺六的個子,一張面容嚴肅、肌肉豐滿的臉,一張鬆弛的小嘴,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度數之深,以至於透過變形的折光看過去,他的眼睛似乎就要凸出他的腦袋。

聽見鈴聲,他面帶微笑抬起頭來。他立即站起來,繞過櫃檯來招呼我。像他這樣年紀的人動作還那麼敏捷,真是令人驚訝。

「你來得稍微早了一點,」他說,那種聲音你第一次聽到時定會認為是別人的聲音。那聲音雄渾,有共鳴,好像是來自地球深處的某個地方。

契切林把掛在玻璃門上的牌子翻過去,成了「停止營業」而不是「正在營業」,然後拉下帶有他自己的數百個手印的髒兮兮的遮簾。

「這樣我們可以多下一會兒棋,」他說。

「我已經把棋盤擺好了。」

他領我穿過兩排擺滿俄文書籍的書架,走到後面燈光昏暗的儲藏室。書脊上的西里爾文字在我無知的眼裡看起來像鏡子里反射出來的反置的英文字母。

兩把直背木椅面對面地放在一張小方木桌兩邊,桌子中央是一個棋盤。一根用布包著的皮電線將一個孤零零的燈泡從油膩膩的天花板上垂下來,燈泡上沾滿無數小昆蟲斑斑點點的屍體。當契切林關上門時,像黑幔似的影子落到了牆壁上。

一堆書頁摺角的雜誌旁邊是一張不起眼的金屬桌子,前角上放著一把凹痕累累的電水壺,契切林走過去把插頭插到牆上。

「只要幾分鐘時間,」他在我對面坐下時說道。他搓著兩手,貪婪地看著棋子。

「我們現在開始,還是等泡好茶再下?」

「我們等泡了茶再下吧,」我回答,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我想儘可能延遲我的失敗。」

「我們才下了六個月的棋。你指望這麼快就能贏我嗎?」

「每次下棋都是我輸。我們下棋的時間夠久了,我知道我們可以下很多很多年,但我永遠也下不過你。」

隨著一聲費力的呻吟,就好像是什麼死去的東西正在被迫違背它的意志而復活似的,茶壺開始噝噝作響,然後,不一會兒,便開始沸騰了。

「你不應該那樣想,」他說·一邊把開水倒進一個瓷茶壺。

「現在你比我們剛開始下的時候要好多了。」他將茶壺放在桌子一側,然後給我們兩人各拿來一副杯碟。

「茶需要泡幾分鐘,」他坐下時說道。

架在他那小小的扁平翹鼻子上的深度眼鏡將他的眼睛放大得不成比例,他的眼睛似乎在把我向他拉近。

「你只是需要下得慢一點兒。你看見一步棋,你就走棋了。但是,可以這麼說,有時候,當你那麼集中精力,當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似乎是主攻線上時,你沒有看到從側面向你撲來的東西。現在,」他一邊倒茶一邊說,「咱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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