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猛然一驚,我從床上坐起來,凝視著黑暗,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醒了。我似乎被比白日里的任何想法更真實的一個夢縈繞著。我剛剛娶來的姑娘那光滑的裸體,蜷曲著睡在我身旁,一絲溫柔而無憂無慮的笑容浮在她的嘴上,生命的溫暖氣息像一件神秘的禮物流過她的身體。我閉上眼睛,試圖在淡人黎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灰色光線里最後一次觸摸她。

我又躺了下來,覺得彷彿掉進了大海里。絞成一團的床單被滑溜溜的冷汗浸透了。我掀掉罩被,兩腿擺過床沿,站了起來。我的腦袋在急速顫動。我把手放在頭上想止住顫動,但是我的頭髮卻濕得可以擰出水來,我把頭髮掠開。我邁著緩慢謹慎的步子,走過熟悉的房間,來到衛生間門口。我摸到了牆上的開關,眯著眼走進炫目的亮光里。幾分鐘以後,我拖著沉重緩慢的腳步走回卧室,打開百葉窗,讓近晌的陽光照射進來。

淋浴後我穿上一件白色的毛巾布浴袍,晃悠著下樓走向廚房。新煮咖啡的香味飄在空中。我試圖回憶我頭天晚上是否曾把咖啡機打到自動擋,但是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我的頭還疼,我的眼睛感覺像有砂紙在摩擦。

霍華德·弗林正弓身俯在廚房餐桌上讀著晨報,彷彿他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而沒有更好的方法去消磨似的。他連頭都沒有抬,伸手指指台板上的咖啡機。

「我煮了咖啡,」他邊說邊翻過報紙。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

透過打開的窗戶,我聽見後院里一隻啄木鳥在一棵橡樹上敲著它的長嘴的聲響。我用雙手捧著杯子,呷著熱氣騰騰的黑咖啡,想弄明白弗林來這裡做什麼。

弗林疊起報紙,按照版面井井有條地排順每一頁,直到報紙與他拿進來時一模一樣為止。

「有任何有趣的消息嗎?」當他整理完畢時,我問道。

「在第三版上,」他說,把報紙推給我。

「他們略去了大多數細節。」

他看得出來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沒事吧?」他問,咧嘴笑著。

「我送你回家的,以防你不記得自己住在哪裡。」

我的記憶開始恢複了。我記起了酒吧,我記起在弗林的汽車裡顛簸,但是僅此而已。

「我設法把你扶到樓上,」他說道。

「我們把你的汽車留在城裡了。我想你今天上午也許需要用車。」

弗林的手伸進襯衫口袋,掏出一隻小小的錫盒子。他用大拇指指甲輕輕彈開了盒子,取出一粒橢圓形的綠色藥丸。他動作流暢,沒有用手支撐,他從椅子上筆直地站了起來。他踮著腳,就像個受過訓練的人一樣,用內八字的姿勢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儘可能精神十足。他把殘餘的咖啡倒進水池裡,把杯子里注滿了水。

「看一下第三版,」他說著,把藥丸放進嘴裡。他喝了一口水,然後頭向後一仰,使勁咽了下去。

「要是能知道他為什麼那樣做一定會很有意思,」他補充說。他兩眼望著窗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另一隻手擱在水池上,轉過頭來徑直看著我。

「如果他做了的話。」

我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就是那種當某人要告訴你什麼時,你覺得你應該知道那事的感覺。我拿起報紙,翻到第三版。我的眼睛移過摺痕上面的報道,在右下角,我找到了那條消息。報道不是很長,最多只佔了一欄四英寸高的版面,是一宗自殺案的簡短報道。

我抬起頭來時,弗林正低頭看著地面,他的左手緊緊抓住水池邊緣。他緊咬牙關,臉上的肌肉往下垂。

「你沒事吧?」

他勉強點了一下頭,然後,抬起頭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上去好像想放鬆似的。

「是啊,沒事。」

他帶著一種半笑半做鬼臉的表情說道。他用右手拍打著胸膛。

「輕微的心絞痛,沒別的。」他指指報紙,問道:「你怎麼看?」還沒等我答話,他便補充說,「好像太簡單了,是不是?他們發現了殺害傑弗里斯的傢伙,他依然還帶著他行兇時用的刀子。他沒有否認,而是一五一十地全招認了——甚至都不願請個律師——然後,就好像他幫忙還幫得不夠似的——還沒等他在監獄裡度過一個夜晚,他就在他的囚室里自殺了。」

我突然想起來了。

「你昨天晚上對我說過這件事,對嗎?」

「昨晚十一點的新聞播了這條消息。他是在八點半或九點左右自殺的。昨天晚上的報道內容就這些,報紙上的報道也多不到哪兒去。他們只說他自殺了。沒有說怎麼自殺的。」

「他是弔死的,」我猜測著說道。

弗林又回到桌前坐了下來。他胳膊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他的嘴先是扭向一邊,然後又扭向另一邊。

「我與好幾個人交談過,」他垂下眼睛,手指來回在他面前劃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條。

「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的自殺。他在牢房裡爬到上鋪。對面有個囚犯在那裡,他沒太注意。然後,金屬床鋪開始搖晃起來,發出很大的聲響,那人才開始罵他,叫他停下來。那傢伙站在床鋪頂上,在那上頭上躥下跳。另外那個囚犯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便開口說話了,但是,他接下來所知道的就是那傢伙已經跳了。」

「跳了?」我茫然地問道。

「跳了下去,頭朝下,頭在混凝土地面上摔開了花。但是,問題是,他不僅是跳了,而且還把雙手背在身後,當他頭朝下摔下來時,他握著兩手。竟會有人那樣做,像那樣握著兩隻手不鬆開?在最後的關頭你會不放開雙手,阻止自己落地?不管怎麼說,他為什麼想那樣結果自己的性命呢?他為什麼不上吊呢?上吊太容易了,用襯衫或褲子打個活套就行了,監獄裡的自殺大多數都是那樣發生的。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用這種方式自殺。真是出奇。如果你問我的話,我覺得整個事情都很離奇。」

我為自己倒了第二杯咖啡。在院子那頭,一隻尾巴蓬鬆的松鼠從垂在尖樁籬笆上方的橡樹上奮力躥到遮在磚牆天井盡頭一張玻璃桌子上方的陽傘頂上。它滑下藍色帆布,就在滑到邊緣之前重新找回了平衡,跳到躺椅上,然後匆匆跑過草坪,消失了。

「這事離奇在哪裡?」我轉過身來,手裡握著杯子,等著弗林抬起眼睛。

「有時候某個精神錯亂的人也許會隨意殺人,然後他被抓住了,他決定自我了斷,而不願意在牢房裡呆上十年或十二年,度過漫長的刑期,我承認他自殺的方法確實不正常,但是——」

「那也不是隨意的,」弗林插話說。

「什麼?」

「那率是隨意的,」他重複了一遍。

「我告訴過你,我與好幾個人交談過了。他招供了。他知道他殺的是誰。」

「那麼一定是報仇。傑弗里斯肯定是在什麼時候把他送進過監獄,對嗎?」

弗林聳聳肩膀。他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食指扭動著伸進開口處。帶著一絲厭惡的表情,他用手把空煙盒捏癟,又塞回口袋裡。

「不知道。他不肯說出他殺人的原因。傑弗里斯肯定干過什麼事,使他動了殺他的念頭。要能知道是什麼原因一定很有意思,但現在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永遠不會知道?」

他搖搖頭。

「調查結束了。他們要花相當長一段時間才能獲得留在刀子上的血跡的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的結果,但那一定是傑弗里斯的血。」他胸有成竹地說。

「他們手中有行兇者的刀子,還有他的供詞,但是,彷彿那還不夠似的,現在還有自殺。人們不會為他們沒有做的事情去自殺。毫無疑問,那傢伙殺了人。現在他死了。案子已經結了。」

那天晚些時候,我趕完了海倫反覆提醒我那天上午就應該做完的那些工作之後,給哈博·布賴斯打了個電話,看他是否了解比弗林所知道的更多的情況。哈博沒有聽到任何關於自殺的細節,也不知道兇手說了些什麼。當我告訴他那不是一樁一時性起的謀殺,而是兇手蓄意謀殺傑弗里斯時,他對自殺表示了遺憾,因為,如他所說:「不管怎麼說,審判也許值得一看。」

這話似乎顯得有些麻木不仁。哈博的職業性評價完全正確。兇手的身份以及圍繞著傑弗里斯的死而產生的各種情況的神秘性曾吸引了公眾的注意,但是,一旦兇手被抓獲,而且看起來像是喪心病狂的人為了幾個小錢去殺人的隨意暴力行為,他的死實際上也就變得與每年發生的成千上萬的意外死亡沒有什麼區別了。醉酒的司機會軋死他們素不相識的人,流浪街頭的無名者可能在任何時候會決定向索物不給的某人捅上一刀。這是都市生活不幸的事實之一,雖然這種行為應該受到譴責,但是,它與你理由充分的深思熟慮的蓄意謀殺沒有一點相同的迷人之處。那就是人們看報紙,跟蹤審判的原因。人們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有人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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