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我在去辦公室的路上,從收音機里聽到了這個消息,警方逮捕了卡爾文·傑弗里斯法官謀殺案的疑兇。據警察局的一位發言人說,在暫定於下午五點舉行的正式的記者招待會之前,警方不會透露任何其他詳情,甚至連嫌疑犯的名字也不會透露。

這種時間安排決非偶然。我以前見得夠多的了,先是發布一個簡短的公告,接下來是一整天的等待。謠言開始四處傳播,然後以某種方式進行闢謠,反而使那些謠言看上去確有其事似的。記者們瘋了似地搶新聞,爭相在任何消息報道之前搶發獨家新聞。最後是記者招待會,定在當地電視新聞節目時間,電視台別無選擇,只好現場轉播。警長、州警察局局長、首席調查員,以及在搜捕疑兇的過程中扮演過重要角色的每一個人,將站在攝相機鏡頭前,被連哄帶騙擠上講台的政客們團團圍住,用低沉單調的聲音講述他們是如何高效率地發現、分析成千上萬條線索,以及他們所有辛苦和耐心終於得到了回報的經過。這就相當於執法部門的一次閱兵式。看著這個場面;人人都感到安全,覺得放心,都感到自己受到了一支由一群具有獻身精神的男女組成的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執法隊伍的保護。他們抓住了一個疑兇,稱之為一次勝利;而有人被謀殺了,卻沒有人想過那是否應該稱之為一次勝利。

我到達事務所時,我的調查員霍華德·弗林正在等我,手中舉著的報紙遮住了他。

「來,到我辦公室去,霍華德,」我說,沒有停下腳步。

緊緊地擠在直背椅子扶手之間的弗林站起身來,跟在我後面。我在辦公桌前的皮椅子上坐下,弗林喘著粗氣,坐在我正對面的藍色翼形靠背椅子上。

他看上去像那些往酒里摻水而顧客們醉得無暇顧及的酒吧里上了年紀的保鏢。六英尺多的個頭,二百三十多磅的體重,他那粗短的脖子後面的皮膚堆疊成又緊又厚的皺褶,就好像被處絞刑的人脖子上被人多勒了幾道絞索似的。他的臉像長滿了紅皮疹似的,紅褐色的頭髮,兩鬢花白,呈一縷縷細碎的、明顯的波浪形從平坦的額頭向後梳。他的穿戴一成不變,一件棕色的格子花呢運動外套,一條純棕色領帶。他那漿過的白襯衫的左領尖翹了起來,最上面一粒紐扣的線已經開始鬆了。他一句話不說,掏出一包駱駝牌香煙,點上一根。

「你已經戒酒了,」我說,眼光掃過我的秘書留在寫字檯上的一堆文牘。

「你不覺得也該戒煙了嗎?」

「犯兩次同樣的錯誤?」弗林用粗啞的聲音問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又補充說,「我是天主教徒。」好像有關這個話題的爭論就到此為止。

他找的借口一個比一個離奇。

「什麼?」我問道,很是驚訝。

「你那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戒煙是因為你是天主教徒?」

他聳了聳肩。

「我是天主教徒。這意味著我信奉來世。」他停住話頭,彷彿這是神學的某個有力論點。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他媽的什麼只關心健康的傻瓜,只在乎那該死的肺有多麼好,多麼粉紅,而不在乎其他東西的人。」

我的眉毛擰起,搖搖頭,透過半閉的眼睛打量著他。

「你真應該成為一位牧師。按照那種邏輯,你也許會成為一位紅衣主教。」

一絲淡淡的笑容浮在他那笨重的嘴上。

「聽著。我成了一名律師。你還能比律師更會狡辯嗎?」

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我們心照不宣的一個默認。

弗林移開了目光,當他凝視著窗外時,香煙在他又短又胖的手指里搖擺。在河對岸的遠方,胡德山頂峰上的雪在清晨的陽光里微微閃爍著粉紅的玫瑰色。

「實際上,我曾經是想當個牧師的。我母親想讓我當牧師。」他的眼角捕捉到了我的反應。

「不是,真的不是,」他堅持說。

「我不是在瞎說。我當過祭台助手。確有其事。幾乎幹了一年。」他把手舉到臉前,吸了一口香煙,香煙夾在他的手指之間像一根鑽過木板的釘子。

「然後,該死的牧師認為他喜歡我。」

我想我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喜歡你?」

「是的。他試圖對我動手動腳。我後來再也沒回去。我母親始終未能從這事中擺脫出來。」

「那牧師做了什麼事?」

「不是的。我從來沒有告訴我母親那件事。那會毀了她的。她幾乎像他們一樣虔誠。」

我身體前傾,探究著他那雙疲倦的、眼圈發紅的眼睛。

「你從來沒有告訴她?甚至後來也沒有告訴?」

香煙冒出的一縷輕煙盤旋升騰散開,溶入慢慢地變成灰色大理石顏色的薄霧裡。弗林凝視著煙霧彷彿消失在某種無形的不斷移動的圖案中。弗林吸了。。最後一口,他徑直向前吹出殘煙,望著它,就好像它一是一條奔流人海的大河。

「沒有,」他終於說道,重又看著我。

「告訴她有什麼好處?」

「有人會對你說,像這類事情必須公開。作為一個孩子,你必須把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說出來,如果你希望今後的生活順利的話。」

弗林噘起乾燥的嘴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使你明白了他們乾的都是些什麼鳥事情,對嗎?」

當他轉動手腕,張開他那手指頭粗粗的雙手時,一絲帶著偏見的微笑爬上了他的嘴唇。

「我是說,我只和你一個人說了這件事,我本不想告訴你的,我現在的感覺與那時的感覺沒有什麼不同。另外,你忘了一點。對於一位牧師來說,那傢伙長得並不難看。」

我搖搖頭,轉動椅子,直到椅子與寫字檯成了一個直角。我一眼看見了我放在角落裡的一隻小鍾。正好七點半。

「不管怎麼說,你在這裡幹什麼?你應該今天下午來的。」

我認識弗林多年了,他以前從來沒有準時過。如果他在他說的正負一小時之內出現的話,他便認為你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要是比那更晚的話,他就會聳聳肩膀,用那雙似乎記錄了數個世紀的毀滅的受損的眼睛看著你,說出與他此刻所找的相同的借口。

「我參與這個項目十五年多了。按照他們的吩咐行事,每次用一天時間。但是,有時候我可能會不準時。」

這話毫無意義,我完全知道他的意思。

「那你說說吧,」我說道,腦袋稍稍向後仰,微微歪著頭看著他。

「我為什麼沒有解僱你呢?」

「也許是因為你從來就沒有僱用過我。」

「你肯定嗎?」

「不,不太肯定。是在他們把我趕出法律界之後,但是,是在我戒酒之前,我開始做這種工作的。」

「這麼說,我當時一定是僱用了你。」

他聳聳肩膀。

「也許吧。或者,也許我只來過一天。怎麼?現在你想解僱我?」

我猶豫了一下,彷彿我想考慮考慮。

「不,」我最後說道。

「你也許會起訴我,我記得,你曾經是位相當不錯的律師。」

笑容褪下了他的面孔。他低下頭,來回慢慢地移動他的下巴。

「還可以吧,我想,」他說,仰起臉來,然後迅速轉變了話題。

「我完成了那兩個案子的一切工作。」

他俯下身子,打開他放在身邊地板上的黑色公文箱。皮革把手上的針腳磨損了,其中一個鉸鏈鬆了。他遞給我兩個標記工整的文件夾,裡面是他對兩個案件所做的調查的結果,那兩個案子離審判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對傑弗里斯謀殺案疑兇被逮捕的看法。他還沒有聽說此事,當我告訴他時,他競沒有反應。我心中疑惑,這是不是因為他內心深處希望,不管是誰殺害了傑弗里斯,都不要被抓住。我不敢保證我自己的靈魂深處就沒有這種情感。這是一個邪惡的、瞬間的念頭,一個沒有人會承認的那種念頭。但是,與我相比,弗林有這種念頭是完全可以原諒的。無心插柳,傑弗里斯使我成了一個名律師,但是他毫無疑問地讓弗林永遠不能重操律師舊業。

「你沒聽見任何消息,他們在調查誰嗎?」我問道,急切地想了解最新的消息。

「不知道可能是誰幹的?」

他端詳著自己的雙手,手放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來,瞅了一下我的眼睛,眼光移向別處。當他收回目光時,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亮光,是怨恨還是好笑,我分不清楚。

「如果我還酗酒的話,」他帶著變了昧的挖苦口吻說道,「我就會懷疑我自己。」他甩為向上挪了挪。在椅子上坐直。

「不,那不是真的。呃,要是在當時也許是真的。現在不是。」他又說道,連連搖頭,好像試圖擺脫某種痛苦記憶似的。

「他幫過我一個忙。」

「幫過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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