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我睜開眼睛時已經快十點了。有那麼幾分鐘,我躺在那兒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睡著。最後,我強迫自己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踉蹌著走進衛生間。我站在抽水馬桶前,低頭凝視著馬桶,望著水裡盪開的漣漪,一直到我完事才罷。然後,我走進淋浴房,慢慢調節著水溫,從燙水調到溫水,直至調到我所能承受的冷水。當我年輕時多喝了兩杯後,我沖冷水澡是為了醒酒,現在我沖冷水澡只是為了強迫自己醒來。

我套上一件深藍色的T恤和一條牛仔褲,赤腳走進廚房煮咖啡。就在我快要讀完星期天的報紙時,門鈴響了。沒有人從車道盡頭處的大門摁門鈴,我也沒期待什麼人來造訪。帶著受侵擾的煩惱,我打開了門。

「什麼事?」我不耐煩地問道。

一個個子高挑、身材苗條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她一頭黑髮,彎彎的大眼睛,身穿一襲黃色的裙子,一件白毛衣披在肩頭。她的下巴翹起,半嘲半諷的微笑蕩漾在她的嘴上。我熟悉那神態,我也熟悉那張臉,儘管在過去的那些歲月里,它多少發生了一些改變。

「什麼事?」我又問道,開始微笑。

「你忘記我了,喬伊?」她說道,用她的目光取笑我。她用低柔輕快的聲調說出我的名字,好像她不想被打發走似的。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家的前廊上,有時候半夜以後,她就是用這同樣的聲調喊著我的名字,當時我們兩人都還是孩子,我與她相愛得很深很深,就好像我永遠也不會再與其他人相愛。

我們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是好。她移開注視著我的目光,她那明亮閃耀的信心似乎時刻準備轉身跑開。我伸手摟住她的腰,她的胳膊摟住我的脖子,一時間我們擁抱在一起。

「我昨晚看見你妹妹了,她告訴我……」

「她昨晚很晚才打電話給我,」我們鬆開對方後退的時候。,詹妮弗解釋說。

「她的一個朋友,她的同事——叫哈博什麼的——把你的住址告訴了她。」

「請進,請進,」我說,讓到一旁。

「你怎麼進大門的?」當她打量著客廳時我問道。

「大門敞開著。」

這時我想起來了。

「我昨晚回家時忘記鎖門了。」

謊話。我並沒有忘記鎖門。我之所以沒有鎖門是因為我不想從汽車裡出來,害怕有什麼人潛伏在黑暗裡。我很多年沒有看見她了,但我還是不想讓她知道,我只有感到有人在看著我時才有勇氣。

她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好像她以前來過這兒,這會兒正在回憶什麼似的。她的手背在身後,沒有觸摸成排的書架上的書脊,只是沿著蓋住一面牆的書櫥移步。她走到盡頭時,掉過頭來看看。

「還記得嗎?我對你說過,你對於我來說太嚴肅了。你總是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你總是有宏偉的計畫。我從來不會考慮下個周末以後的事情。」她輕聲笑了起來,嘴角向下一撇,溫柔而憂傷。

「如果我和你有更多共同之處的話,情況也許就不一樣了。」

她一說完這話,連忙搖了搖頭,感到有些窘迫不安,接著又笑了起來。

「我來這兒不是要抱怨我的生活。真的。我來是想問問你是否願意開車出去兜兜風,像過去一樣。」她補充道。

我本來沒想到要拒絕她,但是我不知怎麼感到既尷尬又愚蠢,就像個不知道該如何行動的人。我無法知道她發生了多大的變化,我只能猜測現在的我與她記憶中的我有多大的差別。

「你想去什麼地方?」我問道,話聽上去生硬、一本正經。我像個十足的自負的傻瓜。

她再次含著同樣半嘲半諷的微笑看著我,那種表情總是告訴我,她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去什麼地方重要嗎?」

「不,」我笑著承認。

「一點也不重要。」

我趕緊換了一條休閑褲和一件牛津布襯衫。當我回到樓下時,她已經離開了客廳,自己摸到了藏書室里。她正踮著腳尖,凝視著書架頂層用綠色和金色皮革裝幀的一排書籍。

「弗朗西斯·培根作品集,」當她意識到我來到時,她說道。

「所有這些書你真的都看過?」

我倚在門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搖搖頭。

「不但我沒有讀過它們,實際上,它們甚至不屬於我。它們是隨著這幢房子一起送給我的。一位法官,我有生以來認識的最善良、最博學的人臨終前留給我的。我想他認為我也許能夠學到點什麼東西。」

她從房間的另一端朝我微笑著。

「那麼你——學到什麼了嗎?」

「是的,」我答道。

「與你愛上的第一個姑娘結婚。天下美事莫過於此。」

來到屋外,在門廊的前台階上,她的眼睛掠過綠草坪和開滿杜鵑的花園,然後又看看遠處籬笆旁的一片冷杉。

「這情景使我想起了那首歌,」她站在她的汽車旁說道,手扶在車門上。她皺皺鼻子,甩了甩頭。

「住在山上的傻瓜。」

「住在山上的老傻瓜,」當我鑽進她那輛錚亮烏黑的保時捷摺篷汽車時說道。

「好車,」我故意不動聲色地說道。

她的手伸進紅色皮椅之間的小儲藏櫃里,掏出一副墨鏡。

「婚結得糟糕,離得倒爽快,」她戴上眼鏡時說道。

她發動了引擎,然後轉臉向我,臉上漾起天真淘。。氣的微笑,一邊解下她的束髮緞帶。

「準備好了?」一我將身子倚在車門上,兩臂鬆鬆地疊抱著,聳聳肩膀。

「當然,為什麼沒有準備好?」

我的話剛落音,她便忽地頭一低,一腳踩下油門,汽車跑了起來。我一隻手抓緊椅座一側,另一隻手支在儀錶板上撐著自己。汽車疾馳下車道,上了街道。她那長長的黑髮向後翻飛,環繞著她的面龐,掠過她的肩膀,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擰成長長的麻花撮。她雙眼緊盯著前面的路。她駕駛時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放在換擋球型手柄上,在車水馬龍里鑽進鑽出。她懶得打信號,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結果別人只好給她讓路。

我向她傾過身子,用蓋過引擎隆隆響聲的聲音大聲說道:「你是我所見過的最糟糕的司機!」

她將墨鏡滑到鼻尖上,瞥了我一眼。

「你忘了,」她回嘴道,「我過去就是這樣開車的!」她雙手握住方向盤,閉上眼睛大笑起來,彷彿那是她多年來享有的最大的樂趣。

我奪過她的方向盤,穩穩地握住。速度表指針慢慢移過九十英里。

「我只是開開玩笑。你一直是個很棒的司機。」

「記得那輛MG嗎?綠色英國賽車?你那時並不介意我的駕駛方法。」

「我十八歲時我認為我會永遠活下去,」我開始笑了起來。

「當然,那時候我以為『永遠』充其量是指四十五歲。」

「我喜歡那輛MG,」她說,目光直視,頭仰得高高的。

「它安全,」她的目光投向我,然後又看著路面。

「它沒有后座。」

我們向海岸駛去,沿著公路南下,公路蜿蜒著穿過林木森森的岬角和被海浪拍打得光滑的高聳的岩石峭壁。我們徐徐穿過濱海小鎮,等候在十字路口,讓遊客通過,他們急著去光顧滿是糖果和愛神木木雕的小賣店或者去街道另一側的咖啡館或冷飲室。

四月的陽光透過萬里無雲的天空射下來,貼著我們的皮膚,吸千了冰涼的帶鹹味的空氣。當我們驅車前進時,我閉上眼睛,身子向下滑,直到我的頭靠在座椅頂上。吹過的微風冷颼颼的,但是。太陽暖暖地照我的臉上,使我覺得昏昏欲睡,就像我小時候那樣。那時侯,我睡覺時毯子拉到下巴底下,而我的腳從毯子的另一頭伸了出來。

我們幾乎沒說話。我們甚至沒有說我們打算到哪兒,去。我已經數不清我們來這裡,來海邊,有多少次了。在周末,不管是什麼地方,只要我們覺得喜歡就停下來,而且很少在同一地方停留過兩次。我們總是開著詹妮弗的汽車來,而且總是她開車。她喜歡開車,從來開不厭,高速拐彎,給人催眠般的刺激,然後又開足馬力直穿過一段路程。我過去常常看著她,看著她的手、胳膊和手腕不停的流暢動作,看著她眼睛裡的不變的、堅定的目光,看著她把汽車的功能發揮到極致時大笑的樣子。在那些整天整天驅車的共同沉默中,我感到與她靠得更近了,比我在那之前或在那之後與任何人的感覺都要近。

詹妮弗駛離大路,開到了高出海面許多的一個海角上,把車停在一家打我記事起就在那兒的餐館前面。那是一幢長長的、低矮的木結構建築,看上去像一個路邊客棧,是你在電影中曾經看到的那種餐館。雙腿修長的女人坐在酒吧的角落裡,用倦怠的、半閉的眼睛凝視著從她們口中吐出的煙霧,那煙霧隨著她們每一口煽情的呼吸慢慢鑽進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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