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切斯特,就是那個對數字格外精通而對簡單的史實卻一竅不通的病人,正站在我們的桌子前面,渾身上下抖個不停。

「艾略特,」他說道,喘了一口氣,「我要上衛生間。我該怎麼辦?」他閉上嘴,上嘴唇嚴嚴實實地抿在下嘴唇上面。

艾略特把手放在切斯特的肩膀上,令人驚奇的是,他渾身停止了顫抖。

「沒有問題,」他用平靜而撫慰的聲音說道。他朝這會兒正在房間另一頭看著一本破破爛爛平裝書的勤雜員點點頭。

「總是查爾斯先生帶你去的,記得嗎?你過去告訴他你要上廁所就行了。」

他把手從切斯特的肩膀上移開,他又顫抖起來。

輕輕地,他把手放回去,顫抖又停止了。

「你不相信我?」他問道,凝視著他的眼睛。

「我相信你,」他堅持說,「但是我害怕。」

「你不是怕查爾斯先生吧,對嗎?」艾略特心平氣和地問。

「他總是把你照顧得很好。」

「我害怕我會尿在褲子里,」他用孩童般的嗓音答道。他垂目看著地面,窘得不敢直視艾略特的目光。

「看著我,」艾略特命令道。切斯特忠實地抬起了他的眼睛。

「沒事的。你不會尿在褲子里的。我保證。好了,去告訴查爾斯先生你要做什麼。」艾略特拍拍他的肩膀,然後徹底抽回了他的手。顫抖沒有再發生。

「謝謝你,艾略特,」他轉身離開時說道。他大概走了三步,便停下來使出吃奶的勁大聲喊道:「查爾斯先生,我現在要小便了!」

我看見那個勤雜員從那本書頂部看過來,然後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

「他看上去好像不會對別人造成任何傷害,」我說。

「他為什麼在這裡?」

「歷史念得太多了,」艾略特說。我等著下文,但是他就說了那麼一句。

「歷史念得太多了?我不明白。」

「是的,正因為這個。歷史念得太多了。」他沉思起來。

「他花在看歷史書上的時間太多了,過去最終成了他的整個現實。他要是在研究音樂史之類的東西的話,他也許可以去四處對人們說他是貝多芬。他研究的是越南戰爭。有一天,他認定自己在參戰,被越軍包圍了。他額頭上纏著一條大手帕,臉上塗滿油脂,躲在穿過他居住的公寓樓地雨車庫的蒸汽管上。沒有人知道他在那兒藏了多數,握著他在哪家軍用剩餘物資商店買來的刺刀。他也許在那裡貓了好幾天,等著越軍的到來。他們好端端地走過來,穿著西裝,提著公文箱。切斯特認為自己是個偵察員,被派到前面去找到他的準確位置。他從管子上跳到那個可憐傢伙的轎車上——後來才知道他是個保險推銷員——刺傷了他的喉嚨,任他流血身亡,而他卻跑過車庫去搜索更多的敵人。但是,你說得對,他對人沒有傷害。他不會傷害一隻蒼蠅——至少在這裡不會。」

又有幾個病人搖晃著走了進來,在分散在大休息室各處的模壓塑料椅子上坐下。他們走路的時候動作很慢,而他們坐著時,除了偶然的抽搐或突然的痙攣以外,幾乎是一動也不動。他們不說話,氣氛沉悶壓抑,只有短促的一聲呻吟或迅速抑制的嗚咽會打破沉默。這使我想到了夜深時分老火車站或汽車站的情景,在那裡,他鄉異客們在人群擁擠的孤獨中沒完沒了地等待,一直等到該他們上路的時候。

「他們在傍晚時都累了,」艾略特解釋說。

「藥物具有那種作用。」

艾略特看上去一點都不累。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我在那裡時間越長,他就變得越精力充沛,越熱情洋溢。我想也許是因為對外面有人來訪他一定感到很激動。我開始起身告辭。

「也許我該走了。我們下次可以繼續聊。」

他抓住我的手腕,緊緊握住。

「不,」他堅持說。

「你沒有理由要走。我還沒有告訴你為什麼我認為你和我妻子有瓜葛哩。你不想知道嗎?」

我又坐了下來,他鬆開我的胳膊。

「那不是真的,」我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有必要再次表示否認。是因為那念頭曾經在我的腦海里閃現過,我僅僅為那念頭,而不是事實,感到內疚?

他看著我的神情很奇怪。他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似乎想看穿我的心思,但同時又好像在四處張望,像在觀察日食:中間是一個又深又暗,不可穿透的點,那個點至少靜止了片刻,周圍是金光飛舞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焰火。

「有一次我看見你和她在晚會上交談。她總是那樣,與最有魅力的男人說話。她喜歡讓那種男人,有魅力的男人,發現她很有吸引力。那對她很重要。那是她給自己下的定義的一部分:一個對男人有吸引力的女人。」

我的確記得她,八面玲瓏,傲慢任性,生著金褐色的頭髮和深不見底的黑眼睛。她跟你說話時,眼睛始終注視著你,她深深地吸引了你,使你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因此,你幾乎不會注意到,輪到她聆聽時,她的眼睛不停地環顧房間四周。你會情不自禁地注意到她的雙手,瘦骨嶙峋的纖長手指看上去好像正準備抓取什麼東西,攥緊什麼東西,搶奪能搶到的任何東西。我不喜歡她,但那也許是我更加強烈地想要她的原因,如果她不是嫁給了我事務所里一個我覺得對他負有某種責任的副手的話。

「她是個很能吸引人的女人,」我聽見我自己說道。

「她知道你是這樣認為的。那個晚會之後,她經常用那個揶揄我。她告訴我說她是多麼喜歡年老的男人。」還沒等我完全意識到我有所反應,他就感覺到了我的反應。

「當年你與我現在的年齡差不多,」他說。

「她說如果她決定對我不忠的話,她也許會跟像你一樣的什麼人相好。」

最不容易消亡的東西是虛榮心,而不是希望。不然,我為什麼非得要從一個被診斷為精神病的人的口中得到確切的說法,表明十二年以前我還年輕呢?

「年老些的男人?」我問道,聳起一條眉毛。

艾略特沒有考慮我的反應。

「她總是野心勃勃。我想當一名教師,她卻想讓我成為一名律師。她使我相信我應該成為律師,告訴我她認為我會多麼偉大,告訴我她是多麼地相信我。於是,我相信了她說的話,因為我相信她。」他看了我一會兒,思索著他以前顯然考慮過的什麼事情。

「我總是按別人的看法來界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按那些我信任的人,我相信的人。不是人人都這樣嗎?根據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來認識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或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當然,這樣做的危險是,有一天你會發現,你再也不能相信他們了,你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事情了,你以前相信的一切都是謊言。這時候,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孤獨,你孑然一身,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回憶,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展望。」

他狡黠地咧嘴一笑,一副憤世嫉俗的神情。

「所以他們把像我這樣的人送進精神病院里,因為,畢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本來就是某種失常現象,一種精神病,一種精神缺陷。但是,所幸的是,這種疾病是可以治癒的,或者至少是可以控制的,只要使用正確的攝生法治療和藥物治療。可以控制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絕對地服從,溫順地接受。你同意他們告訴你的一切,照他們說的去做,相信他們叫你相信的每一件事情。你變得像外面的那些人一樣瘋癲。你不一定要信仰上帝,但是你他媽的最好得信仰高爾夫。」

「什麼?」我問道,他眼睛裡流露出的狂熱神情比他的話更加令我吃驚。

「高爾夫?」

他看著我,好像是我瘋了似的。

「是的,高爾夫。娛樂很好。和其他人融洽相處很好。把生活當作一場遊戲。很好。不要為世界的精神錯亂而心煩意亂。那很好。人人都信仰高爾夫。」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狂野了,他的腦袋開始左右搖擺。

「瓊喜歡高爾夫,還有網球,還有游泳,還有騎馬。」他停住不說了,他那過度狂熱的眼睛裡流露出懷疑的神色。

「我想她不喜歡保齡球。並非她對保齡球本身有什麼反感,你曉得。瓊相信遊戲。她只是認為正經人是不玩那種遊戲的。保齡球在天平的一端,象棋在另一端。太費腦子了,她認為。無論她是怎樣一個人,她總是在向上走。事實上,我想……」

那種情況又發生了,與先前同樣可怕的發作,像某種魔力似的控制著他,把他的身體搖動得像一塊柔軟的抹布。而他卻在不顧一切地試圖找到一個關鍵的押韻字,以便沖開幽閉,使自己擺脫這種狀況。

「我想……搶……講……響……」他雙眼凸出,臉漲得通紅。

「兩……廂……羌……強……」

發作過去了。他的眼睛裡又有了生氣,他的皮膚又變白了,聽他的聲調,你會覺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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