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在喊他的名字,而我在看著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的面孔。十二年了,但是,我所看到的變化不單單是時間帶來的變化。我從前認識的艾略特·溫斯頓是個敏捷、警惕、隨和的人,而且總是和藹親切;現在站在我面前等著弗里德曼大夫打開厚重鐵網門的這個人卻緊張不安、充滿期盼、缺乏耐心。他身穿一套顯得太緊的舊西裝。前面扣上,翻領從胸口鼓了起來。一條單色領帶戴偏了,髒兮兮的白襯衫的一個領角翹了起來。他雙手倒背在身後,雙腳分開到與肩膀同寬的位置。儘管我離他只有幾英尺遠,但是他雙目直視,彷彿周圍沒有旁人似的。
我們走進裡面,弗里德曼隨即關上門。艾略特沒有動彈。他站在那裡,挺胸直立,一動不動,獃滯地凝視著。
「艾略特,」弗里德曼平靜地、不慌不忙地說,「你還記得約瑟夫·安托內利,對嗎?」
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任何動靜,甚至連他的眼睫毛都沒有輕微的撲閃。我懷疑他是不是進入了緊張性精神分裂癥狀態中,什麼也聽不見。
「他有時候會這樣,」弗里德曼解釋說,「當他在思考什麼事情時。」他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補充道,「我見過他這樣一連好幾個小時。這種時候,我恐怕真的沒有——」
他還沒有說完。艾略特向我轉過身,伸出手來。
「約瑟夫·安托內利,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來的。」
我握住他的手,然後,當我看著他的臉時,不得不強迫自己不要放開他的手。他極其專註地凝視著我,我甚至覺得他的目光會將我灼穿。他身上透出一種非凡的力量。
「你真好,把安托內利先生領來,」他說道,從我的肩頭看過去。
「謝謝你,弗里德曼大夫。」
他的口氣彷彿是某人在對下屬說話,不過,沒有發號施令的腔調,而是帶有施者對受者的一種仁愛之心。毫無疑問,弗里德曼對他的病人的奇怪言行已經習以為常,他好像並不在意。他向站在開闊的大病房那一頭的穿著白大褂的勤雜員打了個手勢。
「安托內利先生要探望艾略特一會兒,」當勤雜員走近時他說。
「要保證為他提供他需要的東西。
弗里德曼走後,我和艾略特坐在房間一側罩著鐵絲網的窗前的一張方木桌旁。在不遠處的角落裡有三個穿著白色短袖無領上衣和寬鬆穿帶褲的病人,他們坐在塑料椅子上,圍成個半圓形。其中的一個蹺著二郎腿,雙手拿著一本雜誌,轉過來轉過去,倒過來,正過去,一遍一遍地擺弄不停。另一個人,個子矮小,禿頭,手指又短又粗,輪換著用雙手不住地在空中亂抓一氣,然後,收回手來,慢慢放開拳頭看看抓到了什麼。第三個人幾乎是一動也不動。他身子前傾,目光獃滯,對自己咕噥著什麼。
艾略特注意到我在看那三個人。
「注意看,」他小聲說。
「切斯特!」咕噥聲停止了,第三個人抬起頭,一臉茫然的表情。
「3,182乘以5,997等於多少?」
第三個人眨眨眼睛,然後答道:「19,082,454。」然後又眨眨眼睛。
「這回我要問他一個難的問題,」溫斯頓低聲說道。
「切斯特,」他大聲喊道,「8.105698乘以1000787等於多少?」
切斯特眨眨眼睛。
「81.120771。」然後又眨了一下眼睛。
「切斯特,美國總統是誰?」
這一次他沒有眨眼。他笑了笑,傻乎乎的、令人心碎的微笑。
「喬治·華盛頓。」
「很好,」艾略特讚許地瞥了一眼說道。
「聽著,如果說林肯解放了奴隸,華盛頓做了什麼?」
「解放了櫻桃樹,」他答道,咧嘴笑得像個孩子似的。
「謝謝你,切斯特,」艾略特用支走弗里德曼大夫的同樣的無比自信的聲音說道。
「切斯特是個中學歷史老師,」他解釋說。
「在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你是說,在他患病以前,在現實世界?」
最後這句話似乎惹惱了他。一道陰沉的神色掠過他的臉龐。
「另一個世界,」他堅持道。他的情緒又恢複過來。
「我想那也是他的教學方法,」他說著,大笑起來。但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不是真的。在另一個世界,他教歷史的方法和其他人一樣,但他總是入不敷出。在他神經正常時,他把塞得滿腦子的姓名、日期和其他雞毛蒜皮的事情都忘光了,但一旦他的頭腦清醒了,他對數字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我一會兒。
「你不相信我。你想知道什麼只管問,任何組合,任何計算方法。他立刻就能心算出來。這我清楚。多年來我一直在設法抓住他的錯誤。」
「如果他錯了你怎麼知道呢?」我不假思索地說。
他為我感到遺憾。
「你沒注意到?他只有在不眨眼時才會出錯。」
我錯了。他並沒有為我感到遺憾,並沒有像我我想的那樣。他在逗我玩。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來。
「不過那是真的,不是嗎?」他問道。
「每當答案是正確的,他都會在回答之前眨眨眼。那不是從結果反推到原因的一個完美例證嗎?」
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我真沒什麼可說的。我試圖改換一個話題。
「你變了很多,艾略特。我不能肯定我還能認出你來。」
他臉上迅速浮過一絲微笑。
「你沒有認出我來。你以為我是別人。」他似乎喜歡在私下裡開開玩笑。
「一定是因為我的八字鬍。你認識我的時候,我沒有留八字鬍。我還留了小鬍子。」他帶著一種悔恨的表情承認道。
「我還留了長頭髮。恐怕當時這裡都有。人認為我有點兒像耶穌基督。耶穌基督!你敢想像嗎!接下來,你知道,這些人中就有人開始認為我真是耶穌基督。那也許不算太壞。至少那樣我可以拯救基督教。但是,這裡真有人——不是在這個病房裡,是在另外一個病房裡——認為他是耶穌基督。就我所知,他也許是吧。」他補充說,眼睛裡閃著極度興奮的喜悅。
「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我的緣故而不得不開始質疑他自己的身份,因此我便剃去了它——訃鬍子——剪短了頭髮,差點兒把八字鬍也剃了,但是,我改變了主意——或者說,我的主意改變了我。不管是誰改變誰,我沒有剃掉它。你過得怎麼樣?」
很難說得清,我感到更為驚訝的是他那快言快語的言談,還是他那突然停住話頭的行為。
「我一直過得非常好,」他說道。這時我還沒想好該說什麼,或者說,既然我終於和他面對面了,我該如何說。他似乎覺察到了我的每一個疑問,每一次猶豫,每一個細微的不信任。
「我說的是真話,」他繼續說道,現在聲音變得輕柔、平緩。
「我在這裡過得更舒服。」
我掃視了一下土褐色的房間,裡面有廉價傢具,暗淡無光的地板,吊在天花板下面金屬託架上的油漆過的管子;睡眼惺忪的勤雜員在看一本過期雜誌;
三個病人坐在另一張桌子前,幾乎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我先前沒有注意到的第四個病人像個夢遊者似的走向休息室與其他病房連接相通的走廊。
他的目光在等著我。
「我曾經給你寫過一封信,很久以前。」
「我從未收到過。」
「我從來沒有寄出過。我知道我想說什麼。我終於明白了發生的事——整個事情。我的思維非常清楚,前所未有的清楚。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一切,一切的一切,所有的關係,所有細微的差別,各種含義。」他解釋說。他的眼睛炯炯發光。
「不過,當我坐下來開始寫信時,一切全都從我大腦里消失了——所有的東西——我所記得的一切就是我丟失了我以為不會忘記的東西。這並不是最後一次發生這種情況。最後,我放棄了恕寫下任何東西的念頭。不管什麼,聽起來都不是我要表達的意思,或者說,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我一邊聽他說話一邊微笑起來。他所描述的正是我自己常常經歷的感受:無力把文字和思想連接起來。
「但是,那不是——」我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就脫口而出。
「那不是精神錯亂豹征燕嗎?」他說,揚起一條眉毛。
「是什麼?」爬滿他五官的扭曲表情消退了。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用我希望的那種方式寫出想寫的東西。」
「你想給我寫些什麼呢?」
他灼熱的目光似乎失去了一些強度,彷彿他正在轉向他自己的內心。我把問題重複了一遍,這時他變得更加像一副反省的樣子,低頭凝視著桌子,就好像是某人在猜謎底時的苦思冥想狀。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