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曼大夫要晚到幾分鐘。我在一把有坐墊的椅子上坐下·翻閱起一本計算機雜誌來。我飛快地看了一篇文章開頭的幾句話,說是印刷品很快就要過時了,隨後,我就把它扔到一邊,心裡在疑惑文章的編輯是否看出了其中的諷刺意味。我聽見一個聲音:「是安托內利先生嗎?」
我轉過身,發現一個四十齣頭的男人正用堅毅的、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我。他一頭濃密的褐發,一張完美對稱的圓臉。他身穿一件斜紋軟呢運動夾克衫,胳膊下夾著一本彈簧夾寫字板。我們握過手以後,弗里德曼大夫領我到他的辦公室,輕輕指了指他那張政府發的金屬寫字檯前面的兩把沒有扶手的椅子。房間里有兩個鋼質書架,一個靠著我落座處旁邊的牆壁,另一個小一點的擋住了寫字檯後面窗戶下面的那面牆。
「弗里德曼大夫,我——」
他已開始聚精會神地看起寫字板最上面的那頁紙。他抬起頭,帶著輕快的微笑,揚了揚手。
「我馬上就和你談,」他說道,又繼續看剛才正在閱讀的東西。
我盡量控制住自己不生氣,有意識地放鬆。他翻過一頁,開始看下一頁。片刻之後,他又翻到下一頁,然後,顯然對他所看的東西感到滿意了,便點了兩下頭,將寫字板推到一邊。他身子靠在轉椅上,蹺起二郎腿,手擱在大腿上,旋轉起手中的鉛筆。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安托內利先生?你是來看望我們的一個病人,對嗎?」
「艾略特·溫斯頓。」
「艾略特。對,我認識。」他手中的鉛筆來迴轉著四分之一圈。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後就從沒離開過。
「有什麼問題嗎?」我問道,不明白為什麼在見艾略特之前,我必須先見他。
「你說呢?」
弗里德曼的聲音親切而單調,聽得我開始感到不安起來。還不單單是他的聲音,他是個訓練有素的觀察者,始終在尋找異常言行的徵兆。不知他是否意識到,他正用一種冷靜和冷漠的眼神仔細地觀察著我,我想他就是經常用這種眼神診斷各種各樣精神病的。
「我不覺得真有問題嘛,」我說。我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著窗外。
「但是,我年輕時每天夜裡都要做兩個夢。在其中一個夢裡我殺死了我的父親;在另一個夢裡我與我的母親睡覺。」我的目光又回到他身上。
「不過,那只是成長過程中一個很正常的階段,不是嗎?」
他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話,雖然他知道我是在開玩笑,但他並沒有要笑的意思。該輪到我來仔細觀察他了。
「有些事情我一直想問。」
「是嗎?」他謹慎地回答。
「你知道那句老話嗎?如果你對上帝說話,你會沒事,但是如果上帝對你說話,你就有麻煩了。」
他遲疑不定,吃不准我說這話是要把話題往哪兒引。
「是的,」他拖著長腔說道。
「那麼,你對認為自己就是上帝的人怎麼看,因為每次他祈禱時他都發現他在與自己交談?」
他的眉毛立即豎了起來。
「這倒挺有意思的。我一定要記住。不過,說到底,那等於是一回事,不是嗎?無論是上帝與他交談,還是他認為他是上帝在與自己交談。在這兩種情況下,他顯然都是在妄想。」
「精神病?」
他聳聳肩。
「對,當然。」
「這倒給我們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不是嗎?當摩西說上帝賜予了他寫著十誡的書板時,他不是在撒謊就是在妄想——精神病,根據你的診斷。結果當然也就是,西方世界的整個道德和法律框架要麼是建立在謬誤之上,要麼是精神病妄想的一部分。你認為是哪一種情況?」
「我想哪一種都不是,安托內利先生。」他操著老練的、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我們在談論的是那種會影響正常人、普通人的精神疾病。我們在談論的是發生在艾略特·溫斯頓身上的那種事。」他補充說,試圖把談話引到安全些的話題上來。
「艾略特與上帝交談嗎?」我問,出於好奇。弗里德曼噘起嘴,眯縫起眼睛,凝視著遠方。他又開始在手指間來迴轉著鉛筆。
「你是說,上帝與他交談?」他說,他的目光收了回來。
「回答是,我不能肯定我知道。有時候他聽見聲音,對,但是,是誰的聲音……」問題懸在沉默中,得不到回答,而且從他臉上疑問重重的表情上看得出來,那問題是無法回答的。
他眼睛中露出令人鼓舞的神色,使人看到了希望。
「只要他堅持藥物治療,看起來一切都會好的。」
他伸手從寫字檯前角的一個金屬架上抓過一個卷宗。他彎腰俯在打開的文件夾上,食指從頂端移到底部,然後,搖搖頭,翻到下一頁。
「他剛來到這裡時,他們給他用了一些相當可怕的藥物。主要是,氯丙嗪。」
他合上了卷宗。
「哦,那是十二年以前的事了,當時只有那種葯。」他試圖解釋。
「我們必須記住,當時他被認為有相當嚴重的暴力傾向。坦率地說,他們給他用了大量的麻醉劑。你有沒有見過使用大劑量麻醉劑的人的樣子?」他問道,一臉厭惡的表情。
「他們看上去就像傻子。他們的身體幾乎失去了一切機能。我不會那樣做,即使他有暴力傾向——哦,順便說一句,我對那事有一點疑問。他腦子有毛病我沒有任何疑問——他現在還是精神不正常——但是,自從他成了我的病人以來——到現在有三年多了——我從沒見他有暴力行為的跡象。
「他最初被診斷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那是他來這裡之前做出的診斷,當時,他被認為患有精神病,送進了州立醫院,而不是用刑事司法系統正常的方式去處理的。『有罪,但是有精神病。』那就是判決詞。」他開始解釋。
「噢,對不起,」他連忙道歉。
「你是一位律師,對嗎?你也許對這類事情都很了解,是嗎?」
我想起了我因藐視法庭罪而服刑的頭一個晚上在我身邊坐了一會兒的那個男人,那人以為我是來秘密幫助他的,因為他頭腦里的聲音告訴他,那就是我去那兒的原因。
「我了解一點點,」我答道。我沒有告訴他我在監獄裡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對他講了我在法庭上的所見所聞。
天下起雨來了,傾盆大雨下個不停,四周陰沉沉的,使人感到很壓抑,雨水嘩嘩地流下窗戶,把透過窗戶看見的景物扭曲成奇特怪異的形狀。
「我曾經辦理過送罪犯進精神病院的案子。標準是看他們是否會對別人,還是對他們自己構成危險。我們會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有時候在會議室里,有時候在法庭的議事台旁。無論是誰提出應該送罪犯進精神病院,都要陳述他們的理由。然後,因為法令要求有兩位醫生做出診斷——但永遠不可能找到兩位願意為了微薄的報酬去耗費一個小時的醫生——因此,通常會請一位年輕的普科醫師和一位心理學家。」
弗里德曼開始認真思考起來。他聽我說話的神情,就像是某人在一邊看報或與人談話,一邊聽著收音機或電視機里的聲音似的。
「我當即就發現,」我繼續說下去,直視著他,「醫生們的問題從來問不到點子上。」
你幾乎聽得見一片單薄的透明薄膜從他的眼鏡鏡片上滑落下來的聲音。
「因此我決定我來接這個案子。我的當事人說,他一直聽見頭腦里有三個聲音在說話。醫生們需要聽見的就是那些聲音。法官問我有沒有什麼問題。『你聽見的這些聲音。你知道他們是誰嗎?』他看著我,臉上容光煥發。『知道,』他急切地說,很感激終於有人提問了。『琳達·倫斯塔特,羅伊·奧比森,還有康維·特迪。』」
弗里德曼又用冷靜的目光凝視著我。
「真有趣。但是,至於他聽到的是誰的聲音,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他聽見了好幾個聲音。」
「其中一個醫生就是這麼說的。然後,我向那醫生指出,雖然我不能肯定地說我曾經聽到過其他兩個聲音,但我腦子裡常常聽見琳達·倫斯塔特的歌聲在迴響。我還告訴他,如果他沒有聽到相同的聲音,我會毫不掩飾地感到非常驚訝的。實話對你說,這要看她唱的是什麼歌,有時候,她的聲音在我的頭腦里就是揮之不去。甚至此時此刻,就坐在這裡,如果我集中思想的話,我便能聽見她的聲音。我是說,一旦開了頭,『我被騙了,我被虐待了』的聲音就無法停止下來,對嗎?好了,請告訴我,弗里德曼大夫,我能去看看艾略特·溫斯頓嗎?還是我必須首先把自己關進精神病院,成為一個病人?」
一時間,我以為他會謹慎地考慮我的請求。
「不用,」他說,飛快地眨了眨眼睛,一絲緊張不安的笑容掠過他的臉龐。
「艾略特想見你。那是我擔心的事情。」他立即改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