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見她走在出席葬禮的人們的前頭出了教堂——她的臉掩藏在寡婦的黑色面紗後面——我便知道我必須要見他。我一直都打算去見見他。上天作證,這個念頭在我腦子了出現得夠頻繁的了,尤其是那事剛發生時,當時一切都亂了套,但是,我似乎總有其他一些必須處理的事情,如又一樁案子,又一次庭審,這些事情使我無法抽空去看他。我一直對自己承諾,我會去看他的,過了一段時間,光是承諾本身就足以讓我相信自己是個好心腸的人。到最後,我設法將它徹底拋在了腦後,但另一方面,偶爾,我會聽見一個名字,使我想起他的名字,於是,我會再次使自己相信,這一次我真的要去看他了。
如果我現在不去見他的話,那我也許永遠也不會去了。這倒並不僅僅是因為傑弗里斯已經死了,以及艾略特·溫斯頓曾經娶過他的遺孀。假如我現在不去見他的話,我將永遠擺脫不了自己的負罪感,因為我感到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是我的過錯。當然,實際上那不是我的過錯。我與那事一點關係也沒有,至少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我還是責備自己沒能早點兒看出事態的發展。我幾乎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卡爾文·傑弗里斯的能力。
我覺得自己喜歡艾略特·溫斯頓,因為他使我想起了我剛步入社會時的情景。那時我年輕、熱情,認為自己做的事情都很重要。我想實際情況並不完全是那樣。我只是看上去天真無邪,艾略特才是真正的天真無邪。也許那就是我為什麼如此喜歡他的原因:他使我想起了我自己曾經希望成為的那種人。
沒有一個人想僱用他,至少我當時是高級合伙人之一的那個公司里沒有一個人想僱用他。那沒有什麼個人的原因。艾略特在從法學院畢業的前一年夏天曾做過我的書記員。人人都喜歡他,人人都認為他會成為一名非常優秀的律師,但是,艾略特上的不是全國最好的法學院之一,在聚首於會議室里的十二名合伙人中的大部分人看來,那是個不可逾越的障礙。
「艾略特·溫斯頓想成為一名刑事辯護律師,」我解釋說。
「我就是一名刑事辯護律師,但從來沒有一個當事人——或者法官——問過我在哪裡上的法學院。」
「你上的是哈佛,」其中一個合伙人說。
「剛畢業時,我當律師的知識比上夜校的人都要少。我當然比艾略特懂得少。」
「也許吧,」那個合伙人說道,皺起了眉頭。
「但是,哈佛教會了你像律師一樣思考問題。」
我看看他,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
「在這場爭論中,你站在哪一邊?」
沒有人覺得這話好笑。他們上的全都是最好的法學院,他們畢業時都是全班的前十名,或前五名,或前兩名前三名。他們就是這樣一群人,等級制度的推崇者,法律界的貴族,用苛刻的排外政策極力維護其身份。
我指著桌子上的那堆個人簡歷,向他們提出了挑戰。
「從那裡面給我找一個比艾略特·溫斯頓更好的律師出來——比艾略特·溫斯頓更好的刑事辯護律師。」
「那裡面沒有一個人不是畢業於全國的名牌法學院。」
「那和我說的是兩碼事。」我堅持說。
「我們得維護名聲。」另一個合伙人反對道。
我本想說:「就像某個地方的名聲,那兒的每個人在他們有資格當律師之前都閑坐著無所事事,相互吹噓自己有多麼了不起!」但我卻利用他說的話,假裝贊成。
「那正是我要做的事情,維護公司的名聲,使它成為人人嚮往的地方,因為我們僅僱用出類拔萃之才。我想我知道成為一位刑事辯護律師所必須具備的條件。那些個人簡歷我全看過了。」我說道,朝著那堆簡歷點點頭。
「他們都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要錄用的話,我只會先接收這個小夥子。我了解他,我了解他的能力,他為我工作過,他是我僱用過的最好的書記員。他比我們大多數合伙人的工作時間都更長,更具主動性,更有精力,更富有想像力——具有更多課堂上無法傳授的知識。」
我使出了我最大的本領想說服他們,但是沒有產生任何效果。艾略特·溫斯頓沒有上過哈佛或耶魯,斯坦福或密執安,或任何一所聲望會因他而受影響的大學。在表決時,他以十比一被否決。白手起家的創始人邁克爾·賴安一句話沒說,也沒有投票。賴安始終在不安地擺弄著雙手,牙齒磨個不停,用惡意的目光觀察著一切。
「我們吸納安托內利加盟公司是因為我們需要能夠處理刑法的人。他想僱用溫斯頓為合伙人。我認為這應該是他的請求。」他飛快地朝桌子這一側看了一眼,然後又瞥了一眼另一側。
「有人不同意嗎?」
沒有人回看他。
「那麼,好吧。艾略特被僱用了。下面我們繼續討論其他事情。」每個合伙人都有一票,但只有賴安的那一票管用。
艾略特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在我對他說了第二遍之後,他讓我又重複了一遍,以確信沒有聽錯。
「我原以為我沒希望了,」他大聲喊道。
「他們從來不僱用沒有上過全國名牌法學院的人。等一等,我先去告訴我妻子!」他驚呼著掛上了電話。
我懷疑——我當時就注意到了——他的反應似乎證明我錯了,而其他合伙人是對的,因為人們還是很看重他們的合伙人所就讀的學校的。但艾略特年輕,不過,年輕的危險之一是,會因種種原因而犯下各種錯誤,而這些錯誤往往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雖然他們從來沒有公開承認他們錯了,但是,六個月以後,在曾經投票反對他的合伙人中間,沒有一個人不投他的贊成票。在我們那年僱用的副手中間,艾略特受到了每個人的喜愛。他使他們都覺得自己是重要人物。這一點毫無疑問。他認為他們都重要。他們上過全國赫赫有名的法學院;而他從來沒有在本州以外的地方連續呆過兩天以上。他一有機會便問他們,那種他只在夢中夢見過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儘管他們十分偽善地堅持認為,最優秀的律師是那些能夠使他們的當事人不上法庭、名字不上報紙的律師。但是,除了談論他們自己以外,他們惟一最感興趣的事就是擁有一個願意聆聽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的聽眾,彷彿他們的話是先知的啟示。
當我們聚集在會議室里就下一年的合伙人選做最終決定時,人們怨聲載道,埋怨僱傭委員會沒能多發現幾個像艾略特·溫斯頓這樣的人。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工作更努力的人。早晨他總是第一個到,晚上幾乎總是最後一個離開。如果我在某個周末來公司,我通常會發現他在法律圖書館裡,雙腳擱在他旁邊的椅子扶手上,一卷厚厚的《俄勒岡書記員》打開放在他的膝頭。你吩咐他做什麼他都照辦,無論是穿街走巷將某個請求送到法院書記員那裡,還是查詢最高法院的最新意見,而且他總是懷著愉快的心情去做這一切,使你覺得好像是你幫了他什麼大忙似的。
在某種程度上,我想他一定覺得我們真的幫了他。在他看來,花費在工作中的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個又一個小時,與他過去白天到法學院上課,晚上到倉庫里上夜班相比,肯定不會顯得太長,而且也肯定有意思得多。他家有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別無辦法,他只好玩命了。如果他從來沒有這樣努力過,或者,如果他不得不這樣努力,但因為發現不是他的能力所及而放棄了的話,那對於他,對於他的孩子,甚至對於她,都會更好。現在說起來是何其輕巧,彷彿人人都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似的。
我仍然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那事並不是不可避免的,也不是註定要發生的。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中,除了偶爾在法庭上露面以外,他也許永遠也不會認識卡爾文·傑弗里斯。要不是因為他妻子,他原本根本就不會見到他。
有時候,在星期六,當艾略特知道不會有人到辦公室來的時候,他會帶他的兩個孩子到那裡去。當時,那男孩大約五歲,他的妹妹四歲。他們非常乖。
他們坐在會議室的桌子邊,在他們的父親從廢紙簍里撿出來的廢棄訴狀的反面畫畫,一點聲響也沒有,而他們父親在研究最新的上訴法院決定的預備文牘。我第一次在那兒見到他們時,他解釋說,他們的母親,一名護士,周末有時候要上班。後來我聽說她受雇於一家小醫院,就在波特蘭東面的格雷舍姆。醫院院長是卡爾文·傑弗里斯為數不多的摯友之一。
事情就是從這開始的,他們就這麼認識了,那三個生命的圈子開始相互交叉。那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因為艾略特在一個星期一提起他那個周末和「傑弗里斯法官」一起吃過飯,我才知道那件事。他一定是看出了我眼睛裡流露出的疑惑神情。
「我太太認識他,不太熟,」他補充道。
「他有時候到醫院去一下。院長是他的一個好朋友。」
這讓我感到好奇。
「於是他便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