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事情沒有到此為止呢?」阿薩·巴特拉姆問道。他皺著眉頭,在思考著自己提出的問題,淡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你一定是提出了上訴請求。這種請求幾乎總是會遭到否決,但是,像這樣的案子,那男孩說了那些話之後……」
他的聲音漸漸變小了,腦子裡又轉出一個想法。
「卡爾文否決了你的請求,是不是?但他為什麼要否決?」
他問完這話,兩眼一閃,又點了點頭。
「他覺得你可能還是會輸掉官司,對不對?」
阿薩非常了解他的老朋友,他說對了。即便那男孩站在證人席上承認整個事情都是他編造的,傑弗里斯還是會在公訴人陳述完之後否決上訴請求。
但是,後來事態的發展並非如此。
「我沒有提出上訴請求,」我說。
阿薩以為我在開玩笑。
「人人都會提出上訴請求。你應該提出上訴請求。」
「無效的法律援助,」喬納·米克羅尼迪斯說道,彷彿他曾經在法院里工作過似的。
哈博·布賴斯笑了笑。
「那樣,如果被告敗訴的話,她就可以獲准重新審判。」
米克羅尼迪斯面帶茫然的表情看了看布賴斯,然後又看著阿薩,等著他作出解釋。
阿薩用敏銳的目光打量著我。
「那就是你不提出上訴請求的原因?」
我想說是的,但是,那時我並沒有考慮得那麼遠。我當時腦子裡惟一的想法就是不屑置辯。
「公訴人一陳述完,我就站了起來,傳喚被告的第一個證人。
「『安托內利先生,』傑弗里斯打斷我的話。『你難道沒有什麼要先對法庭講嗎?』
「當時那就像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一場戰爭,我不會再使他從對我的否決中得到任何滿足感。『沒有,尊敬的法官大人,沒有。』我答道。當時我腦子裡的惟一念頭就是讓珍妮特站到證人席上去。她已經等待了很長時間,希望有機會能夠對那些有關她的可怕的傳言以及她被指控的可怕的事情做出直接的回答。她應該得到這個機會。
「我知道,我惟一能為她做的事情,就是給她那個機會。即便是在這事過去了這麼多年以後,我仍然覺得在我處理的所有案子中,沒有誰比她的處境更糟糕。在許多情況下,以某事給某人定罪要比指控他容易得多。說實話,愛德華·拉金的處境比珍妮特·拉金要好得多。他做了某事,他承認了,那就成了事實,就可以著手處理了,那事就給所有其他事下了定義。她受到了指控,但她對此一籌莫展。她孤立無援,無能為力。無辜者背上罪名是最難以承受的。試想一下它給人帶來的震動。如果你做了一件什麼事,做了一件錯事,然後被抓住了,當你聽到自己被指控時,你不會感到驚訝。但是,當你沒有做那事,而且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那種事,這時你如果受到指控的話,那簡直是要把你活活折磨死。你感到有罪。你會覺得每一個看著你的人,在街上擦肩而過的每一個人的腦子裡都在想著你所做的那事,而實際上你並沒有做那事。整個世界都在看著你,都認為你做了那事。你的朋友——那些仍然來看你的朋友——對你說,他們相信你,但你不敢肯定他們是否真的相信你;你不敢肯定他們是否把自己看作了受害者。他們處在一種兩難境地,即,處在對你的義務和他們每次接近你時感到的那種尷尬之間。沒有人相信你,結果你自己也開始懷疑是否應該相信自己。你做過這種事嗎?然後,由於這種事實在是太可怕了,又對它加以否定,就好像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你不相信那是真的,但你又不得不承認,雖然那事似乎不可能,但它看上去又好像是真的。難道一個瘋子會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瘋的嗎?
「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珍妮特·拉金就是生活在這種情形中。她沒有變瘋真是個奇蹟。當我叫到她的名字作為被告的第一證人時,她臉上的表情就好像還沒睡醒似的,不能肯定這是不是噩夢的一部分。
「她錯誤百出。她回答問題時,她不看著陪審團,而是看著我。當她否認她和她兒子做過什麼不得體的事的時候,她的聲音又低又膽怯,沒有人們想像中受冤枉者的那種憤怒,反倒使她聽上去好像她自己也說不準似的。
「起初,她不願回答問題。我只得直截了當地對她提出問題。『拉金夫人,你有沒有在任何時候以任何方式與你兒子傑拉德·拉金髮生過性交或性關係?』
「法庭里擠滿了人。凳子上坐得滿滿的。在傑弗里斯沒有反對的情況下,那些沒有座位的人獲准在後面靠牆站著。那一雙雙看著她的眼睛把她嚇壞了。從她站到證人席上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別無旁騖,一直看著我,直到我向她提出那個問題。她的眼睛裡流露出絕望的神色,兩肩向前傾,兩眼看著自己的雙手。她開始搓動著雙手,彷彿要把手洗乾淨似的。直到我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她才停下手,重又抬起頭來。
「『沒有,』她說道,來回搖著頭,圓睜悲傷的雙眼。『我從來沒有傷害過我的孩子。』
「我不得不剔除任何有可能造成模稜兩可的意思的話。『你從來沒有和你兒子發生過性交?』
「她咬著嘴唇,渾身顫抖了一下。『沒有。』
「我讓她把整個事情回顧了一遍,如她丈夫對她女兒做的事情,她什麼時候知道那事的。我讓她描述了一遍她是如何幫助她女兒的,是如何幫助她兒子的。
「『有一天我兒子告訴我,說他認為他爸爸不應該一個人住。我告訴他,他可以去看望他爸爸,但他必須住在家裡。』
「『在他提出對你的指控後,他就被從你家裡帶走,獲准和他爸爸住在一起,對嗎?』
「我們就這樣一問一答進行了好幾個小時,解釋了所發生的一切。到最後快結束的時候,我只剩下了一個問題。
「『你認為那是你的過錯,對嗎?我是說,發生在你女兒身上的事,還有發生在你兒子身上的事,到最後他編了那麼個故事。』
「我不記得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多少時間,多少天,梳理她婚姻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但是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事。一次都沒有談過。我現在問她是因為突然之間那似乎是惟一有意義的事。她看著我,彷彿我剛才泄露了什麼秘密似的。她的嘴開始發抖,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只得強迫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是的,我認為是的。我應該想到那一點。』她說著,用雙手掩住面孔。『是我的過錯。我應該想到那一點。』
「因為斯賓塞·戈爾德曼從一開始就相信了那男孩的話,他對男孩的母親沒有絲毫的同情。
「『你是想告訴我們,你丈夫與你女兒發生了性關係,而且就在你的鼻子底下發生了很多年,而你卻一無所知?』
「他的態度冷冰冰的,帶著譏諷的口吻,而且問題提得飛快,幾乎還沒等她回答上一個問題,他就接著大聲地問下一個問題了。每次他這樣做的時候,我都提出反對;而每次我提出反對,都遭到傑弗里斯的否決。我們就這樣來來回回的,就像是潘趣和朱迪滑稽戲裡的木偶一樣。
「『反對。』『反對無效。』『反對。』『反對無效。』最後,我跳了起來,沒有說反對,而是說:『尊敬的法官大人,也許你應該把你的木槌借給戈爾德曼先生,那樣他就可以省去我們在這裡審判的麻煩,直接打得她招供就行了。』
「你恐怕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憤怒的表情。『你是不是想因蔑視法庭再次被關起來?』
「『至少那種做法是我們兩人都可以同意的,尊敬的法官大人。』我答道,有意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他確實已經黔驢技窮。無論他說什麼,他都無法再蔑視我,也不可能把我從法庭上拽出去。我們在法庭上較量的時間已經太久了,此外,還有那麼多人在看著呢。傑弗里斯常常濫用職權,他已經不懂得最好應該是在私下裡那樣做。他惟一的回答,至少在那一刻,是無精打采地看了我一眼。緊接著就將注意力轉向公訴人。『請繼續講,戈爾德曼先生。』
「我繼續表示反對,我這樣做倒不是因為我覺得我的反對有可能被採納,而只是想給珍妮特·拉金一些時間,好使她鎮靜下來。戈爾德曼永遠也無法擊垮她。她回答了每一個問題,她說的全是真話。她所擁有的也只有真話了。她丈夫已經把其他一切全都拿走了。他帶走了她的女兒,他帶走了她的兒子,不單單是帶走了他們,而是以不同的方式偷走了他們的天真無邪,徹底毀了他們。
「由於害怕說錯話,也知道有數百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她就像教孩子初識字母的母親一樣,格外小心,每次回答時都字斟句酌。戈爾德曼時刻準備著下一個問題,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了。當他催促她時,她根本不理睬他;當他試圖打斷她時,她只管繼續往下講,就好像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他不斷地追問她,反覆地問同一件事,想讓她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