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哈博·布賴斯手裡端著一杯酒,兩眼掃過吧台和快餐室。我們談話的當兒,又進來了一些人,每次來人時都會有一股晚冬的寒風吹進來。現在差不多半個酒吧都坐滿了。這個酒吧已經開了很多年了,這種地方很少有空的時候,但從來也不會擁擠。桌上的盤子已經被收走了,咖啡也涼了,但是誰也沒有急著離開的意思。假如我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在那裡坐上一整天,談論我們自己的事情,而不會有人對此在意。

喬納·米克羅尼迪斯把襯衫袖子往上稍稍推了推,悄悄地瞥了一眼手錶,開始說話了,再次提醒大家天已經不早了,他們還有事情要做。時間就是金錢,對喬納·米克羅尼迪斯來說,金錢就是一切。阿薩·巴特拉姆沒有理會他。他的頭微微一動,手的動作更加隱蔽,他阻止住他說話。

「你真的就那樣去了法庭,卡爾文的法庭?」阿薩問道,慫恿我繼續往下講。他雙臂交叉擱在桌子上,大嘴的嘴角掠過一絲淡淡的微笑,蒼老的眼睛裡流露出懷舊的神情,彷彿我的話使他想起了他自己的某次不理智的行為,想起了某個他謹慎地不會再犯的挑釁行為,但他回首他做的那些事時依然感到十分驕傲。

「我甚至都沒有到盥洗室去梳個頭或洗個臉。我非常氣憤。我想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那麼義憤填膺。」

阿薩非常清楚我的意思。

「再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也是一種解放,不是嗎?」

「當時你們要是在場,準會以為我是在領導一場奴隸起義呢。在那種地方呆了三天,在某種程度上,我比我在那兒見到的那些可憐的人變得更加瘋狂。我簡直要殺了傑弗里斯,而且當我因此而被槍決時,我會堅信那樣做是完全正確的。當然我沒有殺他,但是當他在法官席上坐下來的時候,我狠狠地瞪著他,想用眼神殺死他。其實我用不著費心了;當他看見我的模樣時,他幾乎要死過去。

「我坐在律師席上,裝作一切都很正常,蹺著二郎腿,左手撫摸著後腦勺上的頭髮。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摸摸下巴,就像一個衣著華貴的紈絝子弟,對身邊的人感到乏味至極。拉金夫人坐在我旁邊的椅子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直在看卷宗的副地區檢察官抬起頭來,就像是一隻動物突然聞到了什麼氣味似的。陪審員們在座位上不安地變換著姿勢,用胳膊肘相互推推以確信他們看到的是同樣的情景。

「『安托內利先生!』傑弗里斯大聲喊道,臉部因氣憤而漲得通紅。

「這時我已經轉過身子,對著上星期五我問過她話的那位陪審員。『謝謝,尊敬的法官大人,』我頭也不回地答道。『請告訴我,』我繼續說道,彷彿時間是凝固的,『即使你確信被告可能有罪,但是,如果州法院無法以毋庸置疑的理由證明她是有罪的話,你還會投票反對無罪判決嗎?』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陪審員臉上的表情,那可憐的女人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願意回答我的問題,但又害怕開口。

「『安托內利先生!』傑弗里斯在座位上尖聲叫道。

「我飛快地站了起來,那速度快得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請不要打斷我說話!』我也對他大吼一聲。『我有權問那個問題!』

「我不知道有沒有見過那麼生氣的人。『你知道自己是在跟誰說話嗎,律師先生?』他問道,牙齒咬得緊緊的,整個臉彷彿在顫抖。

「我一直都非常喜歡我們過去常在舊小說里讀到的那種英國律師。他們站在那兒,手背在後面,只需稍稍改變一下語調,就可以用一句巧妙的話擊敗對手。我不知道哪來的這種印象——肯定是我在書里讀到的,這當然不是我編造出來的,但是我突然想起來了,還沒等我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話就說出口了。

「『尊敬的法官,我不知道。因為,你瞧,我就像一個佛教徒站在他的偶像面前:我知道你很醜陋,但是,我覺得你很偉大。』

「陪審員、法警、書記員——法庭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一雙雙眼睛都轉向傑弗里斯,看他會怎樣。

「我既說他醜陋又說他偉大。他要是質疑其中的一點就必然會質疑到另一點。他惡狠狠地看著我,但是從他那銳利的目光中可以看得出來,他正在設法控制自己,腦子裡在飛快地思索著怎樣做保險些。他十指交叉,低下頭來,噘起嘴唇。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他慢慢地點點頭,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很好,安托內利先生,』他似乎很友好地低聲說道。法庭里發出了一聲幾乎可以聽得見的寬慰的嘆息聲。『很好,的確很好,』他又說了一遍,然後朝陪審團轉過臉去,他面帶嚴肅的微笑對他們說道,『安托內利先生顯然是處於極大的壓力之下。我想,他晚上好好地睡一覺就會恢複常態的。為了在座各位的利益,我想現在咱們最好還是休庭,明天早上再開庭。』

「離開法庭我就直接回家了,脫掉衣服扔在浴室地上堆成一團,好好地沖了一個熱水澡。過後我就上床,躺在乾淨的被褥里好好享受了一番。我睡了整整一天,中間起來弄了點東西吃吃,就又上了床。第二天,我身穿乾淨襯衫和新西裝,坐在律師席上,開始向那同一個陪審員提問,就好像我以前從未見過她似的。

「『當這次庭審結束時,當你聽過所有的證據後,即使你確信被告可能有罪,但是,如果州法院無法以毋庸置疑的理由證明她是有罪的話,你還會反對無罪判決嗎?』

「她本能地將目光投向了法官,傑弗里斯正在低頭看什麼。『是的,』她答道,目光又轉回到我身上。

「我們很快進行完了忠實回答宣誓,上午休庭時就組成了陪審團,下午我們作了開始的陳述。第二天,公訴人傳喚了第一個證人,愛德華·拉金。

「他看上去是個很正常的人,就像是街區里某個孩子的父親,或是你的某個女同事的丈夫,或是一個穿著考究、相貌英俊的人,或是你在等汽車時會愉快地與之交談的人。他在談到他和他女兒的性關係時,就好像是一個心理醫生在描述他的一個病人所做的事。對於他的這一點你必須清楚:他幾乎學會了用醫學道理來分析他過去的行為。是的,他與自己的女兒發生性關係有多年了。是的,他知道他不應該做這種事。但是,他現在正在接受心理諮詢,正在學會如何對待自己的問題。真是太了不起了,幾句話就能改變我們的思維方式。他的問題!突然間,那變成了個人的隱私,是他個人的秘密,那事與任何其他人都無關,只有受到他的行為影響的人才能幫助他解決那個問題。他不再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必須受到懲罰以警示他人的人,而成了那些治療他那種特別疾病的專業人士的研究對象。在審訊他妻子時,他也出庭作證,彷彿他是作為一名專家被請來對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案子作證。

「他承認了一切;他對什麼都不感到難堪,更不用說感到羞恥了。在回答問題時,他描述了他每星期好幾次從他和妻子的房間里出來,經過過道,走進他女兒的房間的情景。雖然他說他總是等他妻子睡著後才行動,但是他說話的樣子表明,他並不能肯定他妻子是否每次都睡著了。

「公訴人確保大家都聽明白了。『這麼說,很有可能,』斯賓塞·戈爾德曼問道,『在這種事發生的這些年裡,你妻子知道了你和你女兒乾的事情,對嗎?』

「這是誘供,還沒等他把問題問完,我就站起來表示反對。但是,如果我以為傑弗里斯已經了斷了和我的恩怨,那我就犯了一個大錯。

「『反對無效!』他大聲叫道,揮手讓我坐下。

「『尊敬的法官大人,』我依然站在那兒·堅持我的觀點。『他是……』

「『他是在獲取證據,表明母親肯定知道父親的行為。』傑弗里斯打斷我的話。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這樣做是為了證明,那母親自己一定有什麼事隱瞞著。是不是,戈爾德曼先生?』

「我站在那裡,一言不發。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法官成了公訴人,我成了他起訴的對象了。

「『對嗎,戈爾德曼先生?』他又問了一遍,依然與我四日相對。

「戈爾德曼被傑弗里斯的行為驚呆了,一時說不出話來。『是的,尊敬的法官大人,』他終於說道。

「『反對,法官大人,』我說,強迫自己說話時不要激動。

「他以為我是在重複剛才的反對。『我已經說過反對無效,』他說道,轉過臉去。

「『我反對法庭的意見。它毫無根據,毫不相干,完全是一種偏見。我請求法庭收回剛才的意見,請陪審團駁回陳述。』

「『你在說什麼!』他咆哮道。然後,他意識到全法庭的人都在看著他,便控制住了自己,沒有說出或做出什麼他將來也許會感到後悔的話和事來。『你提出了反對意見,安托內利先生,我已經駁回了。你又提了出來。我告訴了你我駁回的理由。』

「『那是你駁回我反對意見的理由,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回敬道,『還是你認為陪審團為什麼要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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