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莉迪亞·盧瑟福身上有了一個想法。」凱勒解釋道。
他們在主街上一家孤零零的餐館裡,幾個眼神裡帶著疑慮的常客向吧台走去,高談闊論著冷天氣。一名女招待轉了過來,斟滿他們的杯子,然後停了一會兒。「星期五晚上還在學習?」她問道。
亞歷克絲抬頭望著那女人,說:「假如我們不趕快結束這一課,那麼有位因謀殺被判入獄的先生就真的會對我們很失望的。」
女招待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接著她便走開了,亞歷克絲轉過身對著凱勒。
他們剛從莉迪亞·盧瑟福家來到餐館,飢餓感暫時被剛才看見的查理·盧瑟福令人吃驚的形象掩蓋了,他看上去就和凱勒之前收到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就在那時就已有人將他們引向查理。「就是他,亞歷克絲,」在她開車載他們離開那房子時凱勒氣喘吁吁地說,「該死的,就是他。」
這會兒他們吃著烤芝士漢堡,喝著巧克力奶昔,凱勒伸手從背包里拿出一本書。那是法洛斯的《沉默是金》。在等亞歷克絲吃完她的漢堡的同時,他翻著書頁,並在空白處做著記號。
「她剛才在那兒說了件事,」他說道,「關於查理的事。」
接著他又開始在書頁里翻找著。《沉默是金》是法洛斯的第二本小說,對作者真正的搜索也正是開始於這本書。他對亞歷克絲作了個手勢,她便和他一起挪進了旁邊的卡座。她跟他這般親近已有好幾個小時了,她想停下來,放慢節奏,好讓她就只是單純地和他在一起。單獨,放鬆的。但這哪有時間呢——還有不到兩天他們就該起程返回佛蒙特了,而他們在那房子里發現的事已經使一切都變了。他倆趴在書上,俯瞰著頁面上的字,就好像那是一口井。
「《沉默是金》講了很多事情,」凱勒跟她解釋道,「我們的夜課上從未涉及過這本——但我做到了。」
「你怎麼了?」
「我私底下看了,亞歷克絲。我讀了這本書。」
「講講看,」亞歷克絲用眉毛傳遞眼色,「這書是關於什麼的?」
「好吧,這本書講了一個愛荷華的故事,全都是關於愛荷華的。《線圈》是一本紐約小說,但這……這本書是關於這兒的。我們正坐著的地方。」
「佩吉餐館?」亞歷克絲打趣地問道。
凱勒做了個鬼臉。「你可以看得出法洛斯很愛他的家鄉。儘管盧瑟福不是法洛斯,我依然覺得我們在跟一個愛荷華人打交道。」
「接著說。」
「《沉默是金》是關於一個囚犯的故事。」
亞歷克絲從書旁跳起來,伸長了脖子看著凱勒。「一個什麼?」
「是啊,我知道。正是奧爾迪斯的拿手好戲。但這傢伙——他逃跑了。」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書,彷彿它的存在令他困擾。「他是因為某件事進去的。某件發生在很久前的事。一宗罪。但書里始終沒說那是什麼樣的罪。那是件很糟的事。一樁兇殺,也許吧——我不清楚。法洛斯一直在故意跟他的讀者兜圈子。那本書就像退注射了激素的《芬尼裉守靈夜》。」
「而主角被關進了監獄。」亞歷克絲問道,引導著他回到原來的話題。
「是的。可是,就像我說過的,他跑了。他裝作另外一個人,然後——這很詭異,亞歷克絲。這真他媽的很詭異。人們都開始相信他了。」
「你是什麼意思?」
「他告訴他們他是另—個人。他開始用那些化名。開始是用他獄友的,接著用警衛的。然後慢慢地……好吧,就好像他把他們催眠了。他們就開始相信他是另外的人。超現實主義,那是肯定的——但法洛斯用這種手法是在追求一種別的感覺。《沉默是金》里滿是陷阱,到處都是死胡同。從很多方面看來,這本書都像是一間裝滿鏡子的迷宮。但它同時又是很詩意的,而且有它獨特的一種憂傷。」
「他逃出來後又發生了什麼昵?」
「沒什麼特別的,」凱勒說道,「他接著度過餘生。他寫作,讀詩。那部分無關緊要。要緊的,讓我今晚在橄欖街的屋子裡想起這本書的,是這部分。」
說完他挪著自己的胳膊,指給她看他做了標記的那頁。亞歷克絲看見了他畫在書頁邊上的那些記號。但她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至少現在還不行。
「這是什麼?」
「是有關聯的情節,」凱勒說道,彷彿一切全都在那兒,在他結實的右手下的那篇塗滿墨水的書頁上,「在這段情節里,他正在和監獄裡的某人說話,告訴他們關於他身份的假故事。你會認為,這只是個關於他是誰的謊話,一段無關痛癢的談話。但是……」
「是什麼,凱勒?」亞歷克絲催促道。
「還是你自己看吧。」
他把書轉過去,亞歷克絲挪出卡座,這樣她便可以正對著書。她開始讀凱勒勾出來的段落。
那囚犯往陰暗處望去。警衛站在他牢房外,正往裡看著他。警衛的眼睛閃著光。一切都是昏暗的。囚犯想著,這些把他關在這兒的禽獸。他迫不及待想要釋放自己,讓自己從這兒解脫出來……
「你在哪兒長大的,犯人?」警衛問道。
「愛荷華,」他說,「在那兒的正中心。」
「你的童年時代呢?」
「很混亂。」
警衛點點頭。他料到了這點,已經習慣和身心俱毀的人待在一塊兒了。有人在這監獄裡頭的什麼地方發出一陣尖叫。
「那你第一次犯罪呢?」警衛邊說邊用一根手指敲著冰冷的鋼條,「你的洗禮?」
「偷竊,」犯人緩緩說道,「我偷了書。」
警衛笑了笑,微微露出牙齒。他現在感興趣了。這個人,這犯人——和其他人不大一樣。
「你剛才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警衛問。
犯人看著他。上下打量著他。做好編謊的準備,扯白。和往常—樣,他的心壯大了,金子般的沉默消退了。他準備好了。「我的名字,」他說道,「叫莫羅。伊薩克·莫羅醫生。」
她把這一節讀了兩遍,然後坐回來,猛地坐到卡座里凱勒身旁,腦海里一直在尋思。怎麼回事?她想著,他在對我們做什麼?
「我沒明白,凱勒。」
「莉迪亞·盧瑟福,」他說,「她今晚用過那個名字——莫羅醫生。她清清楚楚地說出來的,亞歷克絲。我們倆都聽見了。」
亞歷克絲凝視著前方。餐館退而消失了。「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也不清楚。我惟一的想法是莉迪亞·盧瑟福大概知道些內情。她試圖讓我們知道點什麼事,但又不明著告訴我們。」
亞歷克絲坐回卡座里,苦苦思索著。最後幾個遊盪的人也開始離開餐館了,他們看著這兩個大學裡的孩子,就好像他們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似的。她覺得空虛無力、焦慮不安——她又想靠得離凱勒近些。靠著他溫暖、強壯的身體,感到些安慰。她挪了挪自己的胳膊,這樣兩人的手便碰到了一塊兒。
「時間很關鍵。」她終於說道。
凱勒抬起頭。「你指什麼?」
她伸手過去拿過他的鉛筆,在記事本上畫了個記號。「法洛斯寫《沉默是金》是在哪年?」
凱勒趕忙把書翻到前面,找到了版權信息里的日期。「1975年。」他說。她草草記下年份。
「小查理·盧瑟福那會兒該是就?」
「等等,我想起來了。莉迪亞說1974年他爸爸去世時他九歲。」
「也就是說他出生於」——她在紙面上算著數,鉛筆尖刮紙的聲音刺破了餐館的寧靜一一「60年代中期。她告訴我們莫羅醫生在她丈夫死後治好了她兒子。假如查爾斯·盧瑟福是法洛斯,他怎麼會知道莫羅?」
凱勒沒說話。他一直垂著眼,盯著亞歷克絲剛寫過字的記事本,似乎那能告訴他什麼秘密,揭示出什麼事。然後他坐直身,雙眼睜得圓圓的。他砰的一聲重重合上了書。
「又或者這根本跟那些事情都無關。」
亞歷克絲眨眨眼。「你在說什麼?」
「或許,」凱勒說,「莉迪亞·盧瑟福就是保羅·法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