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共和國中,一個人會聽到很多有關民眾主權的論調;很多人會把它想像成虛構的空中樓閣,而且懷疑它到底存在於何方,有誰來守衛它,當它的構成和媒介不再存在的時候,他們是如何行使法律的。我不會思索這個謎題,因為我親眼看到過這種重要的,根本的權威赤裸裸地產生影響力。而且,正因為我看到過這些,我才知道它是多麼有力,多麼令人畏懼。而且我知道它存在於何方,由誰來守衛,當法律需要出現時,他們是如何行使的。
這裡人山人海,因為整個村莊的人都聚集到了法庭。這是一場聲名狼藉的審判。
伊利胡·馬許在家中被人槍殺。被人發現時,他躺在房間里,一個比拇指還粗的彈孔貫穿了他的身體。他年老而暴躁,是馬許家的最後一人,所以獨自生活。他曾經擁有幾塊肥沃的土地,不過大部分都是終生產業 ,剩餘的歸幾個外國人繼承。一個鄰近牧場的女孩會不時去他家幫他烤麵包、整理房間,牧場上的事務則由他僱用的牧場工人代勞。
當鄰居們找到馬許時,他的屋子並沒有被入侵的跡象,也沒有搶掠的痕迹,這個男人有錢,他當時將一大筆錢放在身邊。
這事看上去並無神秘性可言,因為牧場工人在當時消失了。他是個外鄉人,幾個月前翻越山脈來到這裡,之後就為馬許工作。他體型高大,金髮碧眼,年輕英俊,可以看出他的血統高貴,在僱工中鶴立雞群。他有些沉默寡言,因此,大家只知道他自稱的名字是泰勒,除此以外,幾乎沒人對了解更多。
整個村莊的人都出動了,最終在山脈那邊的山腳下趕上了他。泰勒把衣物捆成一束,肩頭還背著一把長管獵鳥槍,根據解釋,他跟馬許在早上結清了工錢,中午他就離開了馬許家,不過他把獵槍忘在那裡了,於是他又折回去取槍;大約在四點種回到那座房子,他走進廚房,從燈罩上方的山茱萸架子上拿下獵槍,立刻離開了那裡。他沒再看到馬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承認槍里上了一顆很大的鉛彈,原因是由於他想殺掉一隻常常在馬許家附近出現的狗,那狗常常在普通子彈射程以外的地方出沒。當人指出他的獵槍剛剛開過火時,他佯作驚訝。他否認開火,也是到現在才注意到槍膛已經空了。當問及他為何要如此匆忙地離開這個村子時,他一言不發。
他被人帶回去監禁在郡監獄,現在要在九月的巡迴法庭接受審判。
這場審判早早就入席了。法官西蒙·凱爾瑞爾是一個農場主,他住在離郡幾英里之外的自己的產業上,早上,他會騎馬去法院,夜裡則把法律文件放在鞍袋裡帶回家。只有在審判開庭時他才是個律師,其他時間,他收割乾草,放牧他的牲口,或者想辦法增加他的土地,他饑渴地希望在每一次交易中增加哪怕一英畝土地,就像這附近山上的任何人一樣。
在弗吉尼亞,在弗吉尼亞,土地是名望的證據和標誌。一個人的重要地位是以他的地產來衡量的。傑弗遜廢除了喬治三世授予的各項頭銜,所以土地變成了貴族們剩下的唯一特權。這位法官意欲成為這類擁有土地貴族中的一員,而他的努力也卓有成效。但是當審判開庭,他又成了律師,坐在長椅上,冷酷無情,像英國的法官們一樣舌毒。
我想所有人都來旁觀這次審判了。我的叔叔阿伯納和那個古怪的老醫生斯杜姆坐在鄰近中央走廊的長椅上,我坐在他們旁邊,因為我那時已經是個半大的小夥子,所以被允許來目睹法律的可怖與嚴肅。
那個囚犯是人們興趣的焦點。他表情獃滯麻木,看上去像是已經參透了自己的生死。不過他並非沒有人關心,因為我的叔叔阿伯納和斯杜姆醫生看到了常常去幫馬許先生烘麵包和打掃房間的那個女孩。
以這種類型的女孩來說,她算是很漂亮了,黑髮黑眼,像吉普賽人,她的情緒就像四月的天氣,時而晴空萬里,時而烏雲密布。她坐在證人席上,雙手緊緊握著一塊手帕。緊張感已經讓她站在歇斯底里的邊緣,我覺得這正是老醫生注視她的原因。在我認為她就要忍不住嚎啕大哭的時候,她卻猛地抬起頭,做出一個美麗的挑釁表情;繞在指端上的手帕已經被她拉扯揉捏,結成一團。開庭前的等待時間氣氛緊張,很多證人們都感覺身心俱疲,要不是聽到斯杜姆醫生和阿伯納叔叔的耳語,我想我也不會注意到這個女孩。
審判持續進行著,那個囚犯會被判處絞刑幾成定局。對於他的匆忙離開,他頑固地拒絕給出任何的理由,而間接證據也確鑿無疑。只有動機懸而未決,法官舉出了與此相似的多個案例,他的手段野蠻,剝去了其中所有的美德。法官對待這個人的態度強硬,無論何處都人無法對他抱有一絲同情,因為這是一起污穢的殺戮——受害者是個老人,並非因為他脾氣暴躁就可以為謀殺開脫。
在偵訊的過程中,有罪的證據逐漸積聚,呈壓倒性的指向這個囚犯,這引起了公眾極大的興趣。在某一時刻,在法庭中的所有人,作為一個人,而非為了什麼共同的目的,都對判決達成了共識;這個結論並沒有什麼外部的或者可見的證據,只有人的感覺,在這充滿緊張壓力的片刻。
對泰勒的審判就要走到決定性的時刻,一陣深沉的寂靜突然降臨,此時,那個坐在證人席的女孩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哭嚎。她一邊抽泣,一邊顫抖著站起來,聲音噎在喉嚨里,淚水從她指縫中湧出。
當時,法庭中的聽眾無法聽到她說了什麼,不過這話讓法官站了起來,而陪審團也圍住了她,籠罩在那個囚犯身上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了,他進入了全然的狂暴中,拚命地否認。我們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使場面更為噪雜,而他還掙扎著想靠近她,制止她。不過,大家都知道她會說什麼,這些話會被記下來,會被作標記,會使用律師的術語,在庭外證明泰勒有罪。
這個女孩親手殺了馬許。以下她的手段和原因:她和泰勒是一對情人,就快要結婚了。在馬許去世的前夜他們發生了爭吵,而第二天早晨泰勒就離開了村子。他們發生爭吵的原因是由於馬許做了一些有損於女孩名譽的評論。她下午去了馬許家,發現她的愛人已經不在,她認為是馬許離間了他們,這感覺讓她發了狂,於是她把槍從燈罩上面拿下來,殺了馬許先生。然後把槍放回原位,離開了房子。那時是下午兩點,正好在泰勒回來取槍前的一個鐘頭。
這段遲來的事實對人們的判斷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人們的感覺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變。因為這個故事明顯地與那些指控泰勒有罪的旁證不符,不過倒與泰勒的陳述相吻合,而且揭露了謀殺的動機。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會拒絕給出他消失的理由。泰勒否認了女孩所說的,而且在她發言時試圖制止她,這是由於他身為一個男人,不會允許一個女人為他做出如此的犧牲,除此以外,別無他意。
我無法列舉出在後來的幾個小時中司法程序中的每個組成,不過任何事情也無法動搖女孩的證詞。法律規定的一切很快就準備好了,而她被送到郡治安官那裡,準備讓她在這天早上審判時出庭。
泰勒並沒有被釋放,而是繼續被當局拘留,儘管此案對於他的指控似乎完全被推翻了,但是法官拒絕向囚犯的律師提供這一特許,他說他會撤掉一名陪審員然後繼續審理此案。不過看上去,他好像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已經身處法律囚籠中的人,直至有人為這次犯罪付出代價。
晚上,我們與法官一起騎行在回家的路上。他跟阿伯納和斯杜姆就牲畜的價格閑談,不過他沒像我希望的那樣提到審判,除了一次,那次是問他為什麼檢察官不叫他們其中哪個去做證人,因為他們是第一個發現馬許的人,而斯杜姆則是那些為馬許屍檢的醫生中的一個。斯杜姆解釋說他對檢察官的陳詞非常不滿,因為他話中的意思明顯地透露出只有一個有身份的人才能執掌政府機關。除了引用漢密爾頓先生的話他什麼也沒做,斯杜姆說,不過那個男人把這當作絕對地侮辱;從而證明漢密爾頓先生所言不虛,斯杜姆補充說。而阿伯納說,馬許案中的旁證沒有什麼疑點,在同時到達的其他人已經被傳訊過了,檢察官一定認為無需進行進一步的提問。
法官點點頭,然後他們的對談轉移到了其他話題。到了門口,在一段普通的禮儀客套之中,法官邀請我們一起回家,令我驚訝的是,阿伯納和斯杜姆接受了他的邀請。我能看到這個男人同樣感到驚訝,這種想法讓我覺得苦惱,不過他還是帶著我們去了圖書室。
我不知道阿伯納和斯杜姆為什麼要在這裡停留,直到我記起他們對那個女孩抱持怎樣的想法,我突然意識到: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搜索到對女孩有利隻言片語,在這個女孩身上有高尚的情操,她做出了令人驚訝的犧牲,擁有勇往直前的勇氣,這些品質讓他們想要伸出援手。
他們提到了那個女人,不過所說的事情並非對她有利。西蒙·科爾瑞爾聽他們講了那個不尋常的故事:在審判開始時他們就認為泰勒並不是兇手,不過他們要隨著司法程序觀察事情會怎樣發展。原因是,有些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