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養女

「她難道不漂亮嗎——呃?蘭多夫!」

萬斯普提·弗朗尼舉起一杯法國白蘭地,喝了一大口,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

這是弗吉尼亞州最古怪的一棟房子。它被建成某種外國式樣,整個二層朝向東面的一側由兩個寬敞的房間和連接在天花板上的巨大的豎鉸鏈窗組成。在這個明媚的早晨,屋外的整個世界被陽光染成黃色,空氣很乾燥,土地被烤的硬邦邦的。不過陽光薄薄地灑下來,秋日的空氣雖然乾澀,但也不可或缺。

我的叔叔阿伯納,治安官蘭多夫,年老的鄉村醫生斯杜姆,和房子的主人萬斯普提·弗朗尼正在剛剛提到的大屋中的一間里。他們圍坐在一張桌邊,桌面是一塊長形的桃花心木,在英國製造,由船運到這裡。桌上放著一瓶法國白蘭地和幾個酒杯。弗朗尼喝多了,現在從自我放逐中重新找到靈魂。

現在他媚視著蘭多夫和他剛剛叫進來的女孩。

「對於他,我們需要追溯久遠才能看清——昨天或是昨天的昨天。他有著雅典人的身形,一張臉像是在亞諾河邊上一間被人遺忘的鑄造廠里鑄成的,紅木色的頭髮濃密而捲曲,眼睛像義大利栗子毛茸茸的外殼。這個技藝高超的工匠打造出的這些優點,但現在卻彷彿在某種巫魘的深淵中結合成了這樣的一個怪胎。

「當人端詳他的面孔的時候,就會發現他那該死的魅力。幾杯烈酒下肚,他一定會胡說八道把事情搞糟,在昨天是如此,昨天的昨天也是一樣。的確,事情不是被他搞糟的,搞糟事情的是時機和俄摩拉城的罪孽。他搖晃了一下,酒弄污了他精緻的折邊襯衣和馬甲。

「一個法國侯爵的女兒,呃!」他繼續說,「被當作奴隸出賣,簡直就是上帝的玩笑——她是從女修道院的花園中偷出來的珍寶!這是歷史傳說中新奧爾良那種帶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混血兒!」

無論是傳說中的還是不是,這女孩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她臉部的輪廓線在下巴上匯聚相交,她的皮膚是柔和的,東方人的那種橄欖色。她的一顰一笑宛若天成,誰也不會想要改變她的姿容和輪廓。現在她就站在房門前,晨曦灑在她的身上,她穿著有趣而迷人的裝束,——既適合時令,樣式又與這個年輕女孩相襯,她真的是從女修道院的花園中偷出來的珍寶!她被醉酒的弗朗尼喊進來,惶恐不安。

這個男人繼續用他厚重,令人作嘔的聲音說:「我的兄弟施帕德,去北方檢視我們的財產,之後帶回了這個女孩,並將她收為養女。但他昨晚死在屋內,之後我去他房間收拾物件以備你們查詢的時候——呃,紳士們!我發現了一張十年前的抵押券,就是有關這個尤物。」

「法國,貴族,女修道院的花園中偷出來的珍寶,也許吧!也許吧!但這個盜竊者絕不會是我的兄弟施帕德。他的養女——還真是多愁善感啊!也許吧!也許吧!但這也是合法財產的一部分,我想,他的繼承者應該擁有。呃,蘭多夫!」

他將一卷泛黃的紙丟在桌上。治安官放下幾乎一口都還沒碰的酒杯,檢查著抵押券。

「這確實是正式的,」他說,「而你剛剛的解釋也正確無誤,弗朗尼,就法律性的公文來說。但你不會真的想要這麼干吧,我猜!」

「為什麼不呢,蘭多夫?」男人叫道。

治安官堅定地直視他的臉,「你已經得到太多東西了,先生。你和你的兄弟施帕德在你父親去世的時候,共同繼承了一大筆遺產。而現在,你的兄弟去世了,你就可以將這筆財產獨佔了。這足夠了,你不會想連他的養女都佔有吧。」

接著他又補充道:「這張抵押券在法庭上將不會被視為契約,也不會允許有人依此目的而採取某些切實的行為。這也多多少少可以理清這個女孩身份地位相關的問題。法官會認為施帕德在這個女孩幼年的時候以贖身的方式拯救了這個女孩,並非正式地收養她。但某些人會拿著這張紙條,把它當作某種不可撤銷的契約,並以此來擾亂人們的認知。」

「一定會這麼做的,」男子大叫道,「我就會這麼做!你讓別人輕易放棄自己的權利,說得倒很輕鬆。」接著他的臉上浮現著淫蕩的表情,「放棄她,呃?還讓她自由!為什麼,蘭多夫,我會付五百金幣給施帕德,以換取這個美麗的小尤物——整整五百金幣啊,直接放在他的手心裡。看看她,蘭多夫。你不會老得忘記了這些了吧——精緻的腳踝,窈窕的身段,高貴的血統。這是法國侯爵的血脈啊,我的天哪!」

接著他大笑了起來,為自己的想法洋洋得意:「這隻會讓這位高貴的女子變成一件商品。而也許,就像你說的,也許不在這兒,事實上,我的天啊!老傢伙,如果施帕德抬價,我就直接出一千金幣。一千金幣啊!而現在,我一分錢不用花就能得到她!施帕德死在我的宅子里,而我便直接將她繼承過來。」

這確實一點沒錯。這兩個人,萬斯普提·弗朗尼以及他的兄弟施帕德,在他們父親去世時,共同繼承了遺產。他們都未婚,而現在,施帕德去了,那他的兄弟萬斯普提便成為了父親遺產的唯一繼承人,這一點是受法律保護的,財產囊括了房屋、土地和奴隸。這張抵押券使得這個女孩也成為了財產的一部分,與宅邸和土地一樣,都是可繼承的。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財富的歸屬瞬息萬變,就像擲骰子一樣。

事情發生後翌日破曉時分,萬斯普提·弗朗尼便派人以最快速度找來了鄉村老醫生斯杜姆,治安官蘭多夫以及我的叔叔阿伯納。午夜時,就在大家現在所處的這間房間里,施帕德手持蠟燭起身,接著倒下,死去——萬斯普提描述了這個過程——當他趕到他身邊時,發現已經沒救了。他現在則衣著整潔地躺在隔壁的大房間中,等待下葬。

老斯杜姆仔細檢查了身體,沒有發現任何痕迹。死者身上並無擦痕和瘀痕。

他無法看出致命的原因是什麼——也許是心臟突然出了問題。不管怎麼說,死者在生前都並未遭受過任何性質的暴力襲擊,且並非死於毒殺。任何一種毒藥都會在人體上留下特徵和痕迹,老斯杜姆如是說,人可以很容易地通過肉眼來辨別發現,就像用肉眼便能看到刀刺入的傷痕和手指掐下的瘀痕。

這是正常死亡,「蒙主寵召」,這便是蘭多夫的判定。所以治安官和老斯杜姆開始收拾東西,並準備著例行的需要問的問題以及走一遍必經的法律流程。

我叔叔對於這一結論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他過來看了看,便陷入了沉默。他對於蘭多夫提出的「蒙主寵召」的判定倒是施予了激烈的反駁。他不喜歡把這種事與上帝聯繫起來。

「是上帝放棄了他,」他如是說,並希望報告詞也應修改為這樣。但對於案件本身,他並沒有給出什麼特別的意見。不過他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萬斯普提叫那個女孩進來的時候,他依然沉默。在這個人假惺惺的演說和他昭然若揭的意圖面前,阿伯納一臉鐵青,下巴緊繃,眼神堅毅,整張臉彷彿鋼鐵鑄就一般。

他坐在椅子上,離桌子稍遠一些,就像星期日坐在佈道壇前一樣,一動不動,陷入沉思。

蘭多夫和萬斯普提·弗朗尼正在對話。老斯杜姆雙手抱胸,頭低著,坐在椅子上。他對於案件的興趣,已經隨著屍檢的過去而漸漸消散。隔壁的死者正整潔地躺著,雙眼緊閉地像關閉的窗子一般,永遠與這個世界隔絕了。他只是百無聊賴的瞥了女孩一眼,就像看了一眼小物件一樣。

而現在,對話繼續,老斯杜姆則盯著自己的鼻頭。那個女孩一臉驚恐地沉默著,偶爾向我叔叔偷偷投來尋求幫助的目光。這目光交織著恐懼,迅速地投來,彷彿暗影中一閃而過的光。大桌下部有張隔板,距離地面很近,她迅速而恐懼的眼神,將我叔叔的注意地轉移到了那張隔板上。

這一一塊長方形的桃花心木薄板,跟桌子同長,用做桌子下部的置物架。我叔叔看到架子上放著一大窩由布包起來的東西,還有一張黑白相間的方形木板,以及一套大型的象牙制國際象棋。布可以在桌子上展開當作墊子,而國際象棋期棋盤的尺寸也很大,這氣勢正好適合這寬闊的桌面。象棋子頭部用手捏的部分是一個圓球,活像一個巨大的彈珠。旁邊還擺著一隻紅木盒子,裡面是一副決鬥手槍,還真是老套過時啊。

我叔叔站了起來,拿起這些東西,將之擺到了桌面上。

「那麼說來,弗朗尼,」他說,「你跟你的兄弟施帕德下象棋。」

男人忽然轉身過來,停住,啜了一口杯中酒。

「我儘力逗我兄弟開心呢,」他說,「這兒沒有咖啡屋,也沒有舞女來養眼,這裡是弗吉尼亞的山區啊。」

「你們下棋用輸贏賭什麼?」我叔叔問。

「我不記得了,阿伯納,」男人回答道,「——一些小東西吧。」

「那麼誰贏了?」我的叔叔問。

「我贏了,」他迅速地回答道。

「你贏了,」我的叔叔說,「而你記得這一點,但是你贏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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