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叔叔在門口下馬的時候,十月的初雪開始在空中飄蕩。那棟巨大的石頭房子建築在山脈的一側,在屋後是一整片的森林,下面是小山上的牧場。
在查爾斯·愛德華·斯圖亞特王子想要在蘇格蘭建立王國的想法破產以後,不止一個生活在高地的家族流亡海外,定居在弗吉尼亞,在一百多年中延續著他們的傳統。我叔叔現在就站在這樣一個家族的門前。
從我叔叔和他的馬匹上,可以看出他們經過了辛苦的長途跋涉,一個老人招呼他們進屋。
「有誰在家?」我叔叔問。
這個僕人用兩個外國單詞回答,意思是『赤鷹』,他的話帶有濃重的蓋爾口音。
他帶我叔叔穿過了大廳,來到起居室。一隻匐犬跟著他們走進去,那種場面就像是時光倒退了一百多年。一個體型碩大的中年女人獨自在一間有屋樑的窄長房間用餐,屋裡用牛脂蠟燭照明,一個年老的僕人隨侍身旁。
在這個女人身上有兩個顯著的特徵——她鷹鉤鼻子和一頭粗糙的紅髮。
看到我叔叔的時候,她站起身。
「阿伯納,」她大喊,「我的老天,見到你真高興!進來!進來!」
我叔叔走進房間,她讓他坐在她的對面。
「你應該吃點東西,阿伯納,」她說,「看看你就知道你旅途辛苦。」
「長路漫漫。」我的叔叔回答。
「是以利亞的大烏鴉們把你帶到我這裡的嗎?」這個女人說,「因為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麼?」我叔叔問,他正在對付他的晚餐,牛肋和烤馬鈴薯,動作帶有一種禮數周全的隨意。
「為什麼,阿伯納,我所需要的是一位證人,他的名字可以與整個世界抗衡。」
「一個證人!」阿伯納回答。
「是,一個證人,」這個女人繼續說。
「這個村莊讓我變得嚴厲陰沉,而且那些村民慣於將他們的利益加諸於我的意願之上。今天晚上,在這棟房子將舉行一場婚禮,我想讓你參加,這會讓我卸下點擔子。我的侄女瑪格麗特·麥克唐納終於決定結婚了。」
我叔叔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
「新郎是什麼人?」他說。
「坎貝爾,」她回答,「對一個蠢女人來說,他就夠好的了。」
有那麼一會,我叔叔一動不動。他的手,他的身體,他眼瞼上的肌肉,在那片刻之間都像石膏鑄成一般靜止。然後他又開始吃馬鈴薯和牛肋。
「那麼,坎貝爾現在在嗎?」他說。
「他晚上會來,」女人回答,「就這一次他還算有點熱情。他或者今天晚上就能得到那個女孩,或者永遠也得不到她。他和我的丈夫,艾倫·埃利奧特已經趕著他們的畜群從草地趕往巴爾的摩了。艾倫正在去坎伯來郡的路上,而坎貝爾則快馬加鞭地趕來帶姑娘一起走——或者永遠地把她留下。不論她要走還是要留,他不會再回來了。等他把牲口賣掉,他將從切薩皮克出海,去格拉斯哥。」
她停了一下,做了一個譏諷的手勢。
「是惡魔,阿伯納,要不就是巫婆的伎倆,把一個人創造成坎貝爾。他優柔寡斷又陰沉。不過,他今天晚上就像蘇格蘭低地上的偷牛賊一樣意志堅定,今天晚上,他將會是格林萊恩的坎貝爾。相信我,阿伯納,這個搖擺不定的小畜生今天晚上變得像橡樹一樣堅強,有魔鬼般的勇氣。是什麼能讓人有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個人可能會在兩條路之間猶豫不決,」我叔叔回答,「這只是由於他的軟弱,不過當他最後做出了選擇,他會從他所選的路中獲得——來自天堂的勇氣,或者來自地獄的勇氣,女士,如果他選擇了那裡的話。」
「夥計!夥計!」她笑起來。
「如果哪個人,像我們所說的那樣,想要讓坎貝爾身上充滿精力和勇氣,那他乾的可是一樁苦差事。他今晚將是格林萊恩瘋狂的老偷牛賊!」
「你認為,」我叔叔說,「一個格林科的麥克唐納會跟一個格林萊恩的坎貝爾的聯姻嗎?」
那個女人的面孔變得嚴峻。
「斯蒂爾爵士與格林萊恩的坎貝爾家族曾經在昨天日出前屠殺過格林科的麥克唐納家族嗎?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瑪格麗特這個傻瓜!在我昨天下決定前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不是有句諺語說,」我的叔叔說,「蘇格蘭高地的人永遠不會改變。」
「不過整個世界在變,阿伯納,」她回答,「坎貝爾不是邦尼·查理,他人到中年,陰沉而安靜,而且他會得到這次所賣家畜的一半的錢,他會好好照顧這個女孩。」
然後她用一種尖銳的聲音大聲說。
「而且這些山脈能給她帶來什麼,你能告訴我嗎?我們變窮了!還有老人需要供養,這次賣牲口的錢艾倫可以拿到一半,但是幾乎還是不夠。甚至是老麥克珀森,」她指了指站在她椅子後面的老人——「都在設法告訴她,『我看到你面臨著最為可怖的危險,災難將要撲上去壓倒少女,而一個肩膀寬闊的男人會保護你。』這是毫無徵兆的,阿伯納,但是夢中的情景來自他的判斷力。這些饑饉的年歲已經榨乾了這個傻瓜的青春,而且坎貝爾的肩膀也足夠寬闊,可以擔得起任何的預言。好了,阿伯納,你能留下做一個證人嗎?」
「我會留下來的,」我的叔叔一字一句地回答,「如果你能把我的兄弟魯弗斯請來做另一個。」
這個女人好奇地看著她的客人。
「那是二十英里的山路,」她說,「我們不可能在明天早晨之前見到他。」
「不,」阿伯納說,「到麥克斯韋客棧只有三英里的路,今天晚上他會在那裡歇腳。」
這個大鼻子的紅髮女人用她的手指篤篤地敲著桌布,人們會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薄情的將會成為人們聊家常的談資,她會希望自己不要理會這些非議。
但是那個女孩害怕坎貝爾,那個男人看上去會給她帶來危險,這並非從任何行為中顯示出了什麼跡象。這是那個女孩的本能,她覺得這個男人的本質是某種分泌毒液的東西,在他爆發之前,總會用溫文爾雅的外表矯飾。這種恐懼佔據著她,強迫著她,給了她勇氣拒絕這個女人的意志。
坎貝爾對女孩的長久的追逐人盡皆知,這個女人想要極力促成這樁婚事,然而女孩拒絕。這個女人已經預見到什麼樣的流言蜚語將在這附近的山頭上掀起,她想要防患於未然,所以當晚出現在這座房子里的,必須是說話最有分量的人。如果是阿伯納和他的兄弟魯弗斯在這兒,就不會有謠言說女孩同意婚事是被迫的。
她知道到處都在風傳她是個專橫獨裁的女人。在家中獨掌大權的人是她,而非她的丈夫,她以鋼鐵般的決斷力捍衛著高地人的每一項傳統,每一種形態,每一個領主制的細節,對抗著民主時代的到來和人們的奚落,而這一切給她的房子帶來貧窮和連年不好的年景。她獨個承擔繁重的工作,艾倫·埃利奧特是一個沒有魄力的人。他總是跟他大塊頭的搭檔一起在山脈之中放牧,或者帶著大群牲口趕路,就像現在,去巴爾的摩。而她需要面對整個世界。
「那需要等待,」她說,「坎貝爾急急忙忙地趕來,那些女人們也一定為新娘打扮好了,而這位大人在……麥克斯韋客棧!」
然後她站了起來。
「好吧,我要跟你定一個協議。我會去把魯弗斯請來,不過你必須要說服坎貝爾,讓他多等一會。你必須說服他,阿伯納,用你自己的方法,因為我沒法告訴他我是去請一位證人,以證明我的侄女在這件事上的選擇是出於她自己的自由。如果你能讓他等等,那就等魯弗斯到了再舉行婚禮。不過我不會幫忙的。」
「坎貝爾到了?」我叔叔說。
「是的,」她說,「在魯弗斯到達時,一切都會準備停當。」
「他是獨個一人?」阿伯納說。
「他獨自一人,」她說,露出一個尖酸的微笑。
「做為一個新郎,他在進行最後的自省。」
「那麼,」我叔叔回答,「這個協議成交。」
她像個男人一樣嘎嘎大笑起來。
「如果可以,控制住他。這個是個技術活,阿伯納,用你的聰明勁兒對付他。不過要秘密行動。我可不能讓你像聖經中的大力士一樣把新郎綁起來。」嘎嘎地笑聲加重了。
「而且,我認為,這不會比你精巧的小把戲更簡單。在體格上說,他是個大塊頭,就像你自己一樣。」
她站起來往外走,不過在離開之前,她又說了另一番話。
「阿伯納,你不要責備我,」她的聲音非常平靜。
「有些人很少為這些漂亮的小傻瓜著想。她們就像是在缺乏智慧的土地上生長的百合花,那裡沒有冬天,她們都會絢麗的開放!她們跟一碗蘇格蘭羊雜布丁一樣沒腦子。她們要用她們的小小愛情對抗真實的生活?而她們的淚水,阿伯納,就像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