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天理

那是個地獄般的夜晚。大雨無情地傾瀉著。間或有狂風吹過,摧殘著門窗和酒館的招牌。酒館的招牌正嘎吱作響,上是喬治三世的肖像畫,但現在,畫中的人煙明顯被槍打過,還燒出洞來。

這座酒館就坐落在俄亥俄河沿岸。河下不遠則是不幸的布蘭納哈賽特家族的私人領地,一座狹長而地勢平緩的島嶼。洪水覆蓋了這座島嶼,並四散流走,成片的混黃之海中,點綴著些許綠地——還能看到森林的邊緣。

酒館內的光景則大為不同。這個地方充滿了快活:歡樂的大叫聲,下流的笑話以及歌聲。新奧爾良黃金國度的船員正在酒館的會客室舉辦宴會,這是一間巨大的公用房間,不遠處面向河一側的客房則住著那些上等人,那兒的地板仔細的擦拭過,高腳櫥用桃花心木裝飾著,柴架擦得鋥亮,那裡才是展現一個酒館奢華裝飾的地方。

這房間的桌子旁,坐著一個對外界喧鬧充耳不聞的男人,正在閱讀一本小冊子。他佝僂身體靠在桌上,正用手指翻動書頁,兩側則是高高的青銅燭台。他的穿著是典型的紳士風格——進口的優質亞麻布料做的外套。桌上還立著一頂大禮帽,角落火堆旁,則立著銀扣裝飾的旅行箱,看起來像是在旅程之中。這位男子不到四十,他的長相沒什麼特別,面部光滑;在深色的眉毛下,有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面孔則是橄欖色。

他偶爾會起身,走到窗邊探頭張望,但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洪荒,外面是肆虐的傾盆大雨。他看起來頗為煩躁不安,手指在窗台上下意識地敲擊著。然後他突然注意到桌上的小冊子,於是轉身,又回到兩柄大蜡燭之間坐下來。

酒館的老闆不時從門外走進來諂媚地詢問,使得這位客人怏怏不快。

「該死的,」他說,「你幹嘛一直呆在門口?」

「我該給那些船員上些朗姆酒嗎,先生?」店主問道。

「不,」男子回答道,「我才不會為這些進口的酒掏錢,你這個勒索犯。」

「可是他們想喝,先生。」

男人把目光從小冊子上移開,抬起頭瞥了他。

「他們想喝,呃,」他用斷然的口氣申明自己的決定,「但是,卡斯圖先生,我不想!」

「卡斯圖先生」這幾個詞的發音聽起來還蠻輕柔的,但卻帶著一種諷刺意味的強調。他被光滑的鬍鬚所遮蓋著的上嘴唇,伴隨著微微輕啟的牙齒,帶有一種奇異的貓科動物般的威脅。

當門再次打開的時候,這個男人幾乎一躍而起,他像一隻黑豹一樣敏捷的轉身站起來,當他看到是誰站在門口的時候,臉上立刻浮現出社交性的禮貌表情。

「你早到了一天,阿伯納,」他說,「弗吉尼亞的馬車隊已經準備好來運輸鹽和鐵了嗎?」

「他們明天就會到達,」我的叔叔說,「道路被大雨衝垮了。」

男人看了看我的叔叔,注意到了帽子和大衣上布滿了濺起的泥巴。

「你是怎麼來的,」他問道。

「從河上來的,」我的叔叔回答道,「我以為會在黃金國度 遇到你呢。」

「黃金國度!」男子大叫道,「在這樣的夜晚,在喬治三世酒館裡燃起篝火,供應上好私釀酒的夜晚!我才不呢!」

我叔叔走了進來,關上門,脫下他的大衣,摘下帽子,然後坐在了壁爐旁。

「船看起來出了點事故?」他說。

「直到現在,」男子說,「熱鬧的酒館也沒讓我覺得寬慰,我不知該怎麼向我的船員們交代。」

我叔叔將手伸向火堆,暖起手來。

「伯德,設身處地的為別人著想」他以一種慎重的語氣說,「是男人的一個優秀品質。但你要怎麼樣向你的貨主以及為你的船投保的公司交代呢?」

「阿伯納,貨物,」男子回答道,「都在本頓的倉庫中,已經卸好貨等待你的馬車隊了。船也系好了,河上的漂流原木不可能撞到船的。」

他停下話,敲著他光潔的、頗有貴族氣息的下巴。

「從福特·皮特下來的這段旅程簡直是糟透了,」他補充道,「連綿不絕幾英里的洪水,水流湍急,水色混黃。這段旅程一點也不愉快,相信我,阿伯納。水流卷著原木,當我們靠岸的時候,岸邊的移民者居然對我們開火。一個沒腦子的亡命徒,你們這種移民者,阿伯納。」

「你覺得,伯德,他們比那些駕船毀壞岸邊木屋船長更沒腦子嗎?」

「這條河,」男人說,「是蒸汽船的捷徑。」

「那些木屋是移民者的家。」阿伯納說。

「他肯定是自然而然地認為,」伯德說,「他的家是宮殿和沼澤地中的金蘋果園,而你們的這位移民者就是金山中的國王。我的貨物現在被打成蜂窩了。」

我叔叔對著火堆,若有所思。

「這事會導致一場河域戰爭的爆發,」他說,「會引來暴力和謀殺。」

「戰爭,啊!」男人鸚鵡學舌道,「我可沒想到這一點,話說剛剛我還接到了最後通牒呢。我們今晚在此歇腳的時候,一個大個子駕獨木舟前來,交給我一封信。我都要忘記現在是個什麼時代了,阿伯納,但是我想除非我放棄這些水路,繞過這塊殖民地,否則我會被捆在火刑柱上燒死,而我的船也會去見撒旦。」

他停下來,又以那種古怪的姿勢敲打著下巴。

「如果是上帝的旨意,」他補充了一句,「那我到真的可能會選擇繞路。但當他威脅我的時候,我就在想,即使他們費勁全力,也不能影響我分毫。他的獨木舟被我搞了個底朝上,如果他不會游泳,說不定早就下地獄了。」

「你做了什麼?」我叔叔詢問道。

「哦,沒什麼大不了的,」男子說,「一些船房搖晃了下,但沒有一個傾覆。我看過了,阿伯納,這就是你說的戰爭中的一場小衝突。每扇窗戶前都架著不止一把來複槍。如果我還繼續沿著河走,」他繼續說道,「那麼我肯定會被打成篩子。」

「那麼你是要放棄這條河了,」我叔叔評論道。

「世事艱難啊,阿伯納,」男子說道,「現在這種年月,想從美國佬的生意中賺點錢,我就必須自己開這艘船。那些船長們都是那種容易受小恩小惠賄賂的小角色。我不是說金子都流進了他們之手,而非那些殷勤好客的店主。你們這些美國佬,阿伯納,在這一點上所有人都一樣,或許他會為了錢匣里的一個六便士銅子兒自甘墮落。船長在自己家裡大宴賓客,不足的美食烈酒就從貨艙里補充。一個人沒法在新奧爾良生活得愜意自在,也沒法在俄亥俄州自由地貿易。」

「在新奧爾良,人們都非常快樂嗎?」我叔叔問道。

「在新奧爾良,沒這回事兒,」男子回答,「新奧爾良不是整個世界。世界的中心在皮卡迪利大街,在那兒你會生活得像一個紳士。你能邂逅威尼斯舞女,與摩登女郎逗逗樂子,還能擲上幾把骰子,賭資也不是這寥寥幾個油膩的先令而已。」

伯德再次起身走向窗戶。窗外,狂風暴雨愈演愈烈。他的憂慮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積累。

我的叔叔也站了起來,他背對著火堆把手張開,擺在火焰上方。接著他瞥了伯德一眼,又瞥了下桌上的小冊子,只見他嘴部堅實的肌肉突然繃緊,顯出諷刺的笑容。

「埃弗林·伯德先生,」他說,「你在讀什麼?」男子轉身走回桌子前。他坐了下來,優雅地翹起了二郎腿。

「這是一個叫米爾的英國人寫得一篇評論,」他說,「重新發表於本傑明·弗蘭克林在費城創辦的雜誌上。我很同意費爾菲克斯爵士對廣受尊敬的本傑明的看法:『他的座右銘真該死!簡直是充斥著新英格蘭的味道!』不過他的刊物總是能讓人感覺英國玩意還是有那麼點價值的。」

「那麼,這篇英國評論為什麼有價值?」我的叔叔問道。

「因為,阿伯納,這篇文章的最終結論,就是為紳士們最富趣味性的惡習 辯護,即為『偶然,』米爾先生如是說,『偶然是我們一切知識的終結,但也是我們一切基本假定的開始。』我們由此開始,阿伯納,而我們亦由此結束。我們哲學體系的一切,便是建構在偶然性的基石上,並以此添磚加瓦。」

「那麼說來,上帝的意志,」我叔叔說,「並沒有出現在米爾先生這篇令人欽佩的評論中嘍?」

埃弗林·伯德先生大笑了起來。

「當然沒有,阿伯納,」他說,「世界上一切事情的發生都出自偶然,這個偶然並不是由你的上帝來控制的。對於所有人來說,這件事只不過是靜悄悄地發生了。事情開始並不會讓一個教堂信奉者變好或變糟,也無法拯救那些祈禱者。一個人深謀遠慮並耗盡心力地謀划出某個計畫,而偶然性則來決定是要幫助他,還是妨害他。當兩種情況之一發生的時候,這跟當事人的道德並無關係,也跟神的旨意毫無關係。」

「那麼你是要把上帝排除在外嘍?」我叔叔說了一句,但並未再加評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