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弗吉尼亞六月上旬的一天。下午溫暖的陽光灑在法院巨大的石膏柱子上。二層的拱廊上金光閃閃,綠草地延伸到遠方低矮的森林山丘,邊緣那一圈山峰彷彿是這個世界的最外緣的壁壘。
這是巡迴法庭開始的第一天,整個郡都會參與其中。在那個下午,兩位男子穿過了通向郡政府的大道,踏著寬闊的石階,走向法院。
兩個人的外貌大相徑庭。其中一人是個矮個子,看起來有人入中年的發胖跡象。他穿著精緻,下巴上蓄著黑乎乎的大鬍子,亞麻木製外套看起來相當得體。他手指上戴著顆巨大的雕刻戒指,手錶帶上則綴著厚重的裝飾物。另外一個人則是個寬肩膀、胸膛開闊的大個子,他是撒克遜人,一切體態特徵都暗示自己屬於一個在烈日和狂風下久經考驗的民族。他體格強健,不帶一絲贅肉,就像戍守邊疆的那些勇者。那副面孔是老式的克倫威爾式的臉,如鋼鑄般地帶著道道溝壑,凸顯出歲月留下的痕迹和堅毅的輪廓。在他灰色的眼睛中,則蘊含著極度的平靜,就像夏日茫遠的天際。他的穿著並沒有什麼特別,但人們看到時總會對他高大而寬闊體型留下的印象。
當兩個男人走到石膏柱子之間時,一個高個老人從郡書記員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他的臉無甚特別,跟弗吉尼亞成千上百的英國人一樣。對於這副巨大的身軀和面目輪廓,實在無法用什麼有特點的言辭來形容。
但那張臉一下子就攥住了人的視線。那是一張融合了生活和殘忍的勇氣的臉,深不可測而又令人厭惡。堅硬而瘦骨嶙峋的下巴凸了出來,臉部側面的曲線看起來極度苦澀,眼圈是紅色的,凝視的時候,總讓人感覺他面無表情。當人不期然地望向他,則會覺得噁心,因為那雙眼睛上看不到眼瞼。
兩個男人走上前來。衣著精巧的那位對老者說話。
「最近過得好嗎,諾斯寇特·穆爾?」他說,「你認識阿伯納嗎?」
老人突然停住腳步,靜靜地站著。他嘲弄地揮舞著手中的拐杖,然而用一種高音調的暴躁的聲音說起話來。
「阿伯納,呃!恩,阿伯納來這幹嗎?」
小個子帶著黃色手套的手握成個拳頭,但他的聲音中並未流露出惱怒。
「我邀請他過來看看伊斯特伍德莊園。」
「法庭真是該死,」老者吼道,「你也該死,蘭多夫!你把每件事都搞得沒完沒了。」
他毫不在意阿伯納,而阿伯納也並未感到窘迫,他只是好奇地盯著那個沒禮貌的老人,彷彿在打量著某種怪異的、從未見過的有些特別而又無禮的野獸。
「整件事都該死,蘭多夫,我就想說這麼多,」那個暴躁的老人繼續吼道,「忘了這事吧。誰他媽的會在意?一個整天說胡話的癱子被殺死了。哦,他也許五年前或二十年前就該死掉了!他沒法管理自己的財產,還把我排除在外。他一直表現得很有耐心,而我也只能在我死前一直在這遊盪。接著,一個黑鬼到他家偷錢,給他當頭來了一下子。我是該逮住那個黑鬼讓他受絞刑嗎?才不!我看我該賞他一塊土地才對!」
蘭多夫的臉上顯露出一副刨根究底的表情。
「但是,先生,」他說,「有關這件事的細節有些特別——我也許該稱之為非常特別。」
老人又站著不動了。當他再度開口說話的聲音,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麼說來,」他說,「你們又找到了新的線索,把阿伯納找過來,然後我們一起再次進行調查?」
他悠閑地晃著拐棍,然後用一種勸誘性的語氣說了起來。
「你就不能不要惹是生非嗎?大家都開始遺忘這件事了,而你又舊事重提。我怎麼能總像個背後接了鐵鏈的木偶,任由你的擺布呢?」
然後他用拐杖的金屬尖猛戳著地面。
「你真是該死!」他大叫道,「難道弗吉尼亞就沒其他神秘的案子了嗎?你為什麼總是揪著伊斯特伍德的這件案子不放?這件事情變成什麼樣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可是公共服務啊。弗吉尼亞需要些有勇氣的人。這個州已經朽爛了。鄧肯·穆爾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笨蛋,他死了最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吧,蘭多夫。」
說完他轉身走回了郡書記員的辦公室。
蘭多夫是弗吉尼亞的一位治安官。他注視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然後對他的同伴開口了。
「他來這裡是為了將鄧肯·穆爾的土地按官方審核規定過戶到他的名下。他是依法獲得這些財產的,此法律由弗吉尼亞立法機構制定,並襲承了傑弗遜法律條文的嚴密性。在法律的保護下,原屬於鄧肯·穆爾的祖先並由他繼承的土地,在他死後,可由諾斯寇特·穆爾繼承,若諾斯寇特死去,則桂艾斯戴爾·穆爾繼承。遺產繼承權真是條長鏈啊,」他頓了頓,然後抬起手指,擺出一副挑剔的姿勢,「這是個古怪的家族——我想就算稱之為弗吉尼亞最古怪的家族也不為過。家族中的每個人都有缺陷。死者鄧肯·穆爾沒有子嗣,他的兩個兄弟死於癲癇。這個傢伙,就是大哥之子,是個盲人。而老二的兒子,艾斯戴爾·穆爾先生,則是個律師——」
治安官的話被打斷了。一個穿著整潔的小個子站在他面前,他皮膚黝黑,留著光頭,穿得活像裁縫宣傳廣告中的人,骨子裡卻透著一種英國殖民者特有的狡猾、敢作敢當和優良教養。他剛穿過人群,拍了下治安官的肩膀。
「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蘭多夫?」他大叫道,「我確信阿伯納肯定對這件案子已經瞭然於胸了,」接著他職業性地將頭歪向阿伯納,並擺出一副社交用的親密表情,「咱們去酒館談談,我想聽聽你的傳奇故事,『荷馬史詩』一般的傳奇故事。」
他引著路,一路大聲招呼著司法界的同事,跟熟人招手致意,精力充沛而直率地開著玩笑。所謂四十齣頭,年富力強,大概也就是指這樣的人吧。
「沒勁兒透了,蘭多夫,」他惱火地咕噥著,「一大早到現在,都沒啥讓人興奮的事。不過那場老維奇伯爵陷入僵局的訴訟還算有趣。在我看來,人一定要挺直腰板,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人們應該知道當他們需要一個律師的時候,該去哪兒找。」
他一板一眼地邁著軍人般的大步,向前走去。
「律師的生活遠談不上有趣。我想我該換個行當了,蘭多夫,如果我擅長射擊或者釣魚的話。哎,我是個可憐蟲!」接著他做了個富有戲劇性的誇張姿勢。
他給人一種感覺,就是在層層泡沫之下,別人能從中濾出他最真實的本性。儘管他對案件很有興趣,但法律只不過是一種遊戲罷了。法律一點也不真實。他在法律中玩耍,並總是想贏。他必定是花費了很長的時間謹慎思考,並最終選擇了這一職業,這種態度與一位飼馬者為德比郡賽馬大會選擇一匹小馬駒一般無二。他對於法律在弗吉尼亞州產生的政治影響毫無興趣。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源自他內心和本性的興趣——是打野鵪鶉,或者在磨粉機旁的小溪中盡情地釣魚。對於他來說,這才是真實的生活,法律的條文和法庭的訴訟都是幻境。
「現在人們怎樣才能獲得一大筆財富,阿伯納?」他回頭問了一句,「我急需一大筆錢。是婚姻還是犯罪呢,嗯?犯罪需要相當大的勇氣,而人們都公開宣稱律師是非常頹廢的,辦不來這事。再者,有你和蘭多夫在這查案,我怎麼也不敢犯罪!」
他擺手,招來一位巨人,喚其為哈里森,讓他幫忙盯著法庭,如果有事可以喊他。然後他轉頭繼續跟阿伯納聊著。
「婚姻呢?你認識一個懷抱金天鵝的孤兒嗎?又快樂,又能大賺一筆,那真像田園詩!最簡單的人也會明白這一點。你知道巴黎的作家們都怎麼寫的嗎?他們描述法國的農民在新婚之夜,一手抱著新娘的同時,另一隻手則伸到麻布袋裡,摸索著新娘帶來的嫁妝。」
現在他們走到了酒館第二層的走廊上。艾斯戴爾·穆爾先生按照英國時髦做法,跟黑人侍者點了一壺茶。
接著他挑選了走廊盡頭的一張桌子,多少有些遠離人群,然後三個人坐了下來。
「那麼現在該說說了,蘭多夫,」他說道,「你在伊斯特伍德發現了什麼?」
「抱歉,」治安官回答道,「我們幾乎沒發現什麼新的線索。手頭只有上次那一大堆不中用的線索,但是阿伯納來了,他對那堆線索好像很有興趣。」
「我確信阿伯納能夠一把抓住那個殺人犯,」律師評價道,「來吧,先生,讓我給你滿上一杯,當我單膝下跪之時,就像聖奧古斯丁常說的那樣,請告訴我是誰殺掉了我的叔叔,到底是誰奪走了令人尊敬的鄧肯·穆爾的生命?」
服務生帶著一隻大銀壺和幾隻造型怪異的紫色杯子走了過來,杯子上還雕刻著些母牛的圖案。
阿伯納抬起他的杯子。
「先生,」他說,「只有非常確定,我才能回答你的這個問題。」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就像某種平衡大自然的元素一般。
他等待著,艾斯戴爾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