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很多次雪,但卻從未經歷過一次如二月十七日那般驚心動魄的雪夜。那一天原本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空氣輕柔而懶洋洋地浮著。天空包裹著大地,就快要沉下來,看起來像是追尋了很久,終於將大地逼入了角落。一整天,雲層都盤旋在地面之上,彷彿在逼視著它的獵物,而大地也好像因恐懼而焦慮不安。動物騷動不已,人們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天,並不時抬頭望著天空。
那一天,我們在郡政府。大陪審團就坐於庭上,而阿伯納也被宣上庭,坐在他們前方不遠處。大陪審團在進行有關老克里斯蒂安·蘭斯之死的調查。某天早上,在他自己的房間中克里斯蒂安被人發現他癱坐在椅子上。屍體呈坐姿,扭曲向前,死在椅子上,而臉上一副難以描繪的神色,令人恐懼不已。彼時,宅子中除了老克里斯蒂安之外並無他人,屍體也是由鄰居發現的。這起悲劇也使得大陪審團成員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畢竟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謎團尚未解決。
克里斯蒂安之死所封印的謎團,從他生前就無人能獲知任何線索——這謎就是,這位老人到底把他的錢放在了哪?他放養著一些牛,以此獲得了不菲的收入。他基本上不花錢;他沒有把錢交予任何人,他也沒有把自己的錢拿出去投資。眾所周知的是,他在進行牲畜買賣的時候,只收金幣,對此他並不保密。正常的推論是他把這些金幣埋藏在他花園這塊地的某處,但一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在他賣牛之後,整夜地躲在他的宅子附近觀察,從未見他拿著鏟子從房裡走出來。而一些好奇的年輕人——我想他們比罪犯還要好奇——曾經趁他不在闖入他家,不止一次進行搜查。沒有一個角落是他們沒搜查過的,沒有一塊地板是他們沒有撬起來翻查過的,沒有一塊壁爐磚他們沒有敲擊辨音過。
某次,在有關這一謎團的討論中,有人提出主張,認為他家柴架的把手是金的,這是他從某個故事中得來的靈感。在此不久後的某晚,老人從穀物粉碎房回到宅子里,發現柴架上的幾個把手不翼而飛。但是,類似的盜竊行為再未發生過。很明顯,這個稀奇古怪的想法並不是解決克里斯蒂安謎團的真正鑰匙。
在某次惡作劇般的搜索行為之後,他留下了如神諭般曖昧不清的話語。在某日離開家的時候,他用潦草的鉛筆字在日記賬本上寫下了一句話,並釘在了壁爐架上。
「你們為什麼不查查母牛呢?」
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對這句話苦苦地思索。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在嘲笑嗎?還是那個老人認為他們已經搜索過了他宅子里的每一個角落,接下去的調查只能檢查母牛紅色的嘴裡了?或者他的意思是他已經把錢投資到牛上去了,讓大家去查查那裡呢?還是某種神秘的隱喻——就像古代的神諭一樣——指代了他儲藏金幣的神秘地點呢?
不管怎樣,老克里斯蒂安從來都不怕離開宅子,並且還大敞其門,他對於這一秘密頗為自信。他的這種自信一直被挑戰,但從未有人成功過。經歷了外人一次次的搜索和調查之後,這個謎團已經升華為某種傳奇。
無數雙好奇的眼睛盯著他,謎團被傳得神乎其神,不難想像,他這出死亡悲劇會成為怎樣轟動全村的事件。
我剛剛提到了,死者死在椅子上,身體扭曲變形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是極端的令人驚駭。這著實是非常恐怖!這個詞都沒法承載這起事件的可怕的程度。他的眼睛,下巴的肌肉,每一塊骨頭上附著的肌肉,看起來都承載了某種必死的決心,看起來就像是不屈的靈魂在強迫著肌體去做某件事,即使人已經死去,但意志力依然推動著他的身體。但這裡有件事很令人好奇。這個老人死前拚死想要前往的方向,不是這棟宅子,或者是某個藏錢的地方,而是朝向大門,彷彿他是要跟上某個從那兒出去的人。
鄰居們用斧子劈開椅子,搬出他的屍體,費了好大力氣才展平他的四肢,最後才能把他埋葬。但是對他帶著必死決心的扭曲面容,他們實在無能為力。不管是死亡後的寧靜,還是屍體美容師們有力的手指,都無法對他臉部的肌肉和眼皮產生一絲一毫的效果。他就這樣帶著那種搏命的表情躺進了棺材,入土為安。
當那個老人的屍體被發現時,蘭多夫便通知了阿伯納,他們兩一起徹查了宅子,宅子里一如往昔地整潔。吊架上有個罐子,壁爐旁找到了個瓦罐。斜樑上掛著一捆捆的玉米,豆莢也是一串串掛著的,壁爐架上方有個架子,擺滿了牛脂塊;一束束蘋果乾和藥草則斜靠在煙囪旁。房間里的所有傢具都擺放正常。
完成這項工作之後,他們依然對於謀殺老克里斯蒂安的人是何身份一無所知。阿伯納什麼也沒說,而治安官則是喋喋不休地對每個遇到的人講起此事。對於真相,他們所知道的,並不比村裡其他人知曉更多,但他的言辭惹惱了阿伯納。
「蘭多夫就是個大漏罐子,」他說。很明顯,從他的這番話可以看出,阿伯納叔叔有些話還沒有告訴治安官。
在二月的那天,他就坐在大陪審團的面前。大陪審團的成員詭秘地坐在一起。他們是一群嚴苛而沉默寡言的人,任何隻言片語都沒有溜出過那個房間的鎖孔。在聽過證人的證詞之後,大陪審團對誰殺害了老克里斯蒂安依舊茫然,在法官面前,他們又一次作出了這一判斷。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該控告誰。當法官詢問檢察官還能採取何種行動之後,檢察官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當我們離開郡政府的時候,夜色漸沉。阿伯納宛如黃銅像般端坐於馬鞍之上臉色陰沉,當他沉默的時候,臉色總是如此。我騎馬跟在他身旁。我很願意把我叔叔的形象仔細描繪在你們眼前。他是那種一絲不苟、對宗教極其虔誠的人,這一點倒是跟克倫威爾很像。他們都有著強壯的體格,一簇灰白色鬍鬚以及如鐵匠打造出來一般的面孔。他信仰的神是提斯比之神,它的追隨者都是持劍之人。這塊土地需要阿伯納這樣的人物。弗吉尼亞州遍地都是珍寶,這塊偉大而富饒的土地被綿遠的山巒包圍著,猶如牆中之國。它自己的和平,需要自己來維繫,就是這些鋼鐵一般的人,維繫著這裡的和平。先父們從英格蘭王國手中獲得了這塊土地的所有權;他們移居至此,對抗當地的野蠻人,在此生根發芽,然後反抗國王本人……而那些子子孫孫,也追隨他們的先祖。
馬兒看起來很緊張,它們暴躁地甩著頭,慌亂的鈴聲此起彼伏。對於一個富有旅行經驗的人來說,這種情況通常意味著危險將至。空氣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接著雪花開始飄落。這雪花與我曾經歷過的雪都不大相同——不是一陣狂風暴雪,也不是如淋浴般飄落的小雪花。剛剛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的是一片片如人手指甲大小的雪花。這些雪花敏捷地飛行並降落在大地上,宛如某種活著的生物。雪片落在哪裡就緊緊地附在那裡,彷彿是從天堂里飛出的某物,攫住一樣東西,然後毀滅掉它。當這層雪片附著上,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雪片相繼而來,一層層降落其上。高聳的豚鼠草被壓得彎下腰來,最終不堪重負,啪地一聲被雪片壓得折斷了。
雪迅猛地佔領了整個世界,這簡直就像是奇蹟,那麼地迅速,又那麼地悄無聲息地降臨世間。樹和籬笆在雪的包裹下,外形都變得有些怪異。大地的輪廓被徹底遮蓋了起來。夜幕降臨,雪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好像是要壓垮整個空氣。
不久,阿伯納停了下來,抬頭望著天空,但是他什麼也沒說,我們也繼續前行。而現在,濕雪覆蓋下的大地有些泥濘,粗重的樹枝看起來快要不堪積雪的重負;馬兒開始發慌,最終,阿伯納收住腳步。看樣子,我們已經到了林中的十字路口,我徹底迷路了。雪已經覆蓋了所有我記憶中的所有路標。我們像是在一望無際的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縱馬一個小時了一樣,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阿伯納設法找出了一條路,通往森林之中。我騎馬跟在後面。之後,我們立於一棟小屋之前。這棟小屋像是圓木堆起的的畜棚,但無人使用,空空如也。小屋的門敞開著,門鉸鏈也壞掉了。我們下馬,牽著馬兒走了進去,卸下馬鞍,從閣樓里搬出發現的一些陳年的乾草,撒在馬槽中。我不知道我們身處何地。我們前路已阻,看起來不得不在這裡過夜,但看起來阿伯納可不是這麼想的。
「我知道一個地方,馬丁,」他說,「我們必須找到那棟宅子,然後升起火來。」
我們離開馬廄出發了。阿伯納設法在深深的積雪中留下可見的痕迹,而我跟在他身後。他肯定具有某種特殊的方向感,我們不得而知。我們以為要在雪中掙扎一個小時,但事實上出發後沒過幾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彼時,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寬闊的階梯,以及階梯之上粗大的廊柱。我只知道這是某棟廢棄的莊園大宅,建在某片已被透支的土地上,就在森林的邊緣。不遠處,河水蜿蜒而過。這棟宅子的成長史伴隨著喪服和葬禮,而現在,它已開始腐朽。但現在,當我們走上門廊,卻發現扇形門裡的玻璃透過一絲閃爍的亮光。這燈光令阿伯納困擾不已,他停下腳步,躲在柱子後面,表情裡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