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黃金十字架

我走過一道籬笆的拐角,正準備跟隨阿伯納叔叔進入花園,突然間我停下了。在我面前一兩步以外,陽光照在一道爬在格子窗上的葡萄藤,在葡萄藤遮蔽下,一幅場景引起了我的好奇。阿伯納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小徑上,一個女孩靠在他的胳膊上,臉孔埋在他的外套里。什麼聲音也沒有,然而女孩的雙手在顫抖,而她的雙肩,也隨著她的嗚咽而抽動。

只要我一想到漂亮的女人,不知何故,貝蒂·蘭多夫總會第一個浮現在我的腦海里,直到今天還是這樣。但是在這些記憶中,我總無法在我眼前勾勒出她的形象。她總是那麼年輕,就像一直生活在仙境,對她的描寫總是帶有詩性;那種極儘可能的鋪張的詞句總是會侵入我,擺布我,令我放棄我的企圖。

我無法像別人那樣,開口說一個女人就像一大捧的蘋果花,或者似牛奶那樣雪白,或是像幼貓那樣愛嬌。這些令人愉悅的詞語的堆砌正是她的寫照,不過這不是我的方式。同樣,我也無法用任何一種文明世界的語言來描繪她,因為她不屬於某種語言——就像每一個車輪,每一個紡錘都各有自己的姿態;她毋庸置疑的出眾,卻讓人望而卻步,這就是我對她的理解。年齡增長會為女人渲染上浪漫的色彩,賦予她們詩般的奇想,這可並非你想像的那麼不可思議。這是個怪異的世界;將信仰置於耕犁上的人會於耕犁上收穫,而將信仰置於奇想上的人就會收穫奇蹟。

我懷著極大的好奇繼續躲在籬笆後面。我們是專程來向這個女孩道喜的,因為不久她就要結婚了,然而迎接我們的卻是這樣讓人意想不到的場面。那樁婚姻無可指摘,你不可能找出什麼證明那是一出引人眼淚的悲劇。如果世界上有所謂般配的愛侶,那就是他們。

愛德華·鄧肯是個外形俊美的年輕人;他的土地與蘭多夫的毗鄰,而家世也與蘭多夫相當。他總是高傲的站在山嶺中,不過我不喜歡他。看到我是怎樣寫下有關貝蒂·蘭多夫的那些文字,你可能會會心地微笑,然後,想起一個十歲大的孩子,內心會是怎樣絕望的嫉妒。

他們兩個還在襁褓中時,就被那些街坊的飛短流長湊成一對,爾後他們又在具有預見性的閑言碎語中長大。而他們的愛情故事,因為對這些流言帶有濃重的否定味道,反而使其更甚。那個年輕人自己買了土地,建了自己的房子,不過蘭多夫說,如果他想把新娘取回家,必須先付清所有購置不動產的欠款,而蘭多夫自己在此情況下只是袖手旁觀。

他們等待了幾年,而蘭多夫也曾經大發雷霆。那些債務已經還清了不少,不過還剩下一處抵押,直到現在,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這處抵押才得以清償,這件事就像是天堂的大門為他們打開了。愛德華·鄧肯的父親以很低的價格得到了一塊訴訟中拍賣的土地,這是靠近馬里蘭州邊界的一塊野地。他賣掉了這塊地,據他說,買者是個外國人,而他用這些錢還清了所有債款。男孩給貝蒂寫了信,那時她人在巴爾的摩,聽到這個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趕回來。那天日暮時,我們想去看看她會有多麼快樂,但是她卻靠在我叔叔手臂上,哭得心都碎了。

過了那麼一段時間她才開口,而阿伯納則站在那裡,安慰地撫摸她的頭髮,好像她是個幼兒似的。當那場突然發作眼淚停住後,她告訴阿伯納令她如此傷心的原因,我那時繞過了籬笆,走到他們面前,在這種距離下,我的手都能夠觸碰到這個女孩。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條舊絲帶遞給阿伯納,絲帶上有個小小的圓環,下面勾著一個沉重的黃金十字架。我認識那個十字架,這裡人人都認得;那曾經屬於她的母親,上面鑲著三大塊祖母綠,是郡里為數不多的精美而名貴的珠寶。那三塊寶石價值五千美元,是她英國的外祖母留下的傳家寶物。在貝蒂·蘭多夫開口之前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那些祖母綠不見了。在她手裡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十字架。

她只用了幾個字就講完了整個的故事。寶石失蹤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過她的父親直到今天才發現。她曾經希望他永遠不要知道,不過被他偶然間發現了這件事。之後,他就進行了一場質詢,坐下來尋找是誰實施了這樁搶掠。就是這時,令貝蒂·蘭多夫最為傷心的事情發生了。祖母綠的失竊本身就足夠令人難過的了;但是她的老保姆莉莎媽媽,被當作罪犯帶走審問了。在她自打兒時有記憶時,就一直把莉莎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所以這件事已經令她沒法再忍受下去。而她的父親現在就在他的辦公室里繼續進行著那場暴行。能不能在他做出什麼令她心碎的事情之前去看看他?她這樣央求我的叔叔阿伯納。

阿伯納接過十字架握在手裡。他問了一兩個問題,不過,由始至終,他幾乎一言未發。這讓我覺得很怪,想要把這事搞清楚。那些祖母綠失蹤多久了?而她回答在她動身去巴爾的摩之前還在,而在她回來的時候就失蹤了。她在旅行途中並沒有帶著這個十字架,而是把它跟她的其他首飾一起留在她的房間里。直到她回來才發現寶石失蹤了。

然後她又開始哭起來,優美的嘴唇顫抖著,大顆大顆的淚珠在她棕色的眼中滿溢。

阿伯納答應去他的辦公室在他的審訊中直面蘭多夫,把莉莎媽媽帶回來。他吩咐貝蒂在花園裡散步等他,當她離去時心情已經寬慰多了。

不過阿伯納沒有立刻動身。他手裡拿著十字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之後,讓我驚奇的是,他轉回到我們剛走過的那條小路上。我簡直來不及從那條路上閃開,因為他的步伐又急又快,他順著小路走到門口,接著去了馬廄。我跟在後面,因為我好奇他為什麼不像許諾的那樣直接去蘭多夫的辦公室。他從幾張桌子前面走過,走進了一個大工棚,裡面放著耕犁之類干農活的工具,有長柄鐮刀,還有玉米鋤。這個工棚由幾根巨大的圓木支撐,上面蓋了板子做頂,兩邊沒有牆,是開放的。

我在馬棚中兜圈子的時候耽擱了一點時間,當我從圓木的縫隙中望向工棚的時候,阿伯納叔叔已經坐在一塊很大的石磨前面,他用腳轉動石磨,而且非常仔細地將十字架置於石頭的邊緣。他停了一下,自己檢查手頭的工作,然後又繼續。我沒搞懂他究竟在幹什麼。為什麼他要到這裡來?為什麼他要用石頭打磨那個十字架?無論如何,他現在停下了,四下尋找,直到他發現了一塊舊皮革,然後他又坐下打磨那個十字架。

他一次又一次地檢查他手裡的活計,直到那東西令他滿意為止,然後他站起來。他離開工棚,順著小徑向花園走過去。這次我知道他要去哪裡了,於是我走了一條捷徑。

蘭多夫的辦公室是在他的住處加蓋的一處翼狀建築,式樣模仿了老弗吉尼亞州政府大廈。那裡有單獨的一層使用獨立的入口,這樣就可以使這幢建築的主人方便接待公務訪客,處理事務而不打擾他的家庭活動。

在生命中的那個時期,我是個很棒的印第安人,擅長隱蔽與躲藏。那年我十歲,過著像莫霍克人 一樣的生活,並以十分小心的態度精確地對待細節。不錯,現在我由於要處理大量的事務而放棄了那種生活方式,不過我還保留著其中的優點。沒有人會在五歲那種年紀時那樣的嗜殺,在樹木茂盛的牧場靜悄悄地趴在地上,手裡拿著木質的小刀,等待伏擊火雞,也不會有人在十歲時對這項技能日臻成熟,達到恩卡斯 那種造詣。

不久,我就已經藏身於一從長勢旺盛的灌木叢中,在那裡能夠清楚的望見蘭多夫的審判,而且我認為,如果貝蒂能夠等在那裡看到這個場面,就無需在極大的痛苦中哭著跑開。蘭多夫正坐在他的桌子後面,身上還是帶著那種華而不實的舉止和帝王般的莊嚴。除去這副姿態,他在與莉莎媽媽對抗的過程中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

那個年老的女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像一根杆子一樣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她的黑絲連衣裙燙著整齊的裙褶,她白色的帽子整潔得無可指摘,她的方框眼鏡架在鼻子上,雙手擱在大腿上面。如果在剛果有皇室血統的話,那在她血管中流淌就一定是,因為她莊嚴的神態是貨真價實的。而且,我認為她已經反駁了蘭多夫的所有明確的指控。他則進一步地進行華而不實和掉書袋式的影射和爭論,使用一段演繹和『某事在某行為之後發生,即為某行為導致某事』的結論,得到她就是罪惡代理人的結果。但是她毫無過失的清白人生賦予她居臨下的立場,因而她對這些毫不在意,蘭多夫也沒法讓她在意。她將這次質詢看作是兩個重要人物的慣例性的協做——是蘭多夫宅邸兩位一家之主為了利益與榮耀而共同探討某個問題的會議。並且,任由他進行了各種努力,她都在這種立場上泰然處之,完全沒有動搖。

「你的房間與貝蒂的相連?」他說。

「是的,蘭先生,」她回答。

「我總是睡在那孩子旁邊,自從她的媽媽把她從她出生的那張床上交給我以後。」

「那麼除了你以外沒人進她的房間?」

「沒有,除非在我沒有注意他們的時候。」

「那麼,沒有別的僕人能從貝蒂的房間拿走任何東西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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