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奇蹟年代

被白楊樹叢環抱道路指向一棟房舍,有個女孩佇立在樹叢邊的林蔭道上。正是由春入夏的時節,她看起來局促不安,又無所適從。

當阿伯納和蘭多夫沿著礫石路前行時,一下子注意到了她。

他們兩個已把各自的馬匹留在了柵欄門前。女孩剛卻下意識的已把自己的馬牽進了門,不過離開房屋的半途中,她卻又記起了這件事,回去牽馬出來。

當時她正倚靠著馬兒的肩胛。這是一匹黝黑的狩獵用馬,高大且衰老,然而年齡卻並沒有破壞那軀體線條的美感。它就像是用黑檀木製成的一匹烏木馬,被施了世上罕有的波斯幻術,卻尚未被那魔法喚起,變成活物。

女孩身著一襲深色長騎馬裝,是當時時興的式樣,還有一件紅色獵狐外套,深色的濃密秀髮編成了手腕粗的麻花辮。她有一雙與發色相同的大眼睛,一副戶外運動造就的結實而柔韌的身材。

「啊!」蘭多夫叫起來,同時做出了他的典型手勢,「普洛斯彼羅曾經在林中吹響笛子,這裡有一個晨光的女兒。我們老了,阿伯納,年輕人才為神靈所鍾愛吶!」

我的叔叔背著手,盯著礫石路,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幅令人著迷的圖景。

「可憐的孩子,」他說,「眷顧她的神祇絕非山神,必是峪靈。」

「露絲站在異邦的谷田裡想著家 !她的身段難道不是更優美么,阿伯納?喔,比起這些地產來,她擁有一份更棒的財富。她擁有青春嘛!」

「這兩樣財富她皆應獲得,」我的叔叔應道,「奪走她的遺產,純粹就是強盜行徑。」

「這是法律程序,」治安官回答道,「這樁案子是依法執行的,而我們不能對法律持有不敬的態度。」

「但是,對於某些利用法律作惡的人,我們當然可以,」阿伯納說,「他是個亡命徒,跟攔路搶劫的馬賊和海盜並無二致。」

他的手臂伸向了坐落在林蔭道盡頭的大房子。

「儘管已有法律的認可,而我仍認定這個麻木不仁的傢伙是個強盜。如果可以的話,我將儘力奪回那些落入他手的土地。不過呢,蘭多夫,你所謂的『法律』可是站在他那一邊的。」

「可是,」法官說,「他並沒有從中獲利,他正在那兒等死呢。」

「但是他的弟弟卻有利可圖,」阿伯納說,「而那姑娘卻什麼也沒有。」

這位衣著優雅入時的治安官,在指間旋轉起他的烏木手杖來。

「世人都應該寬宥往生者,」他以一種滑稽的口吻解釋起來,「這可是聖典的指令。」

「對於往生者,我可毫無興趣,」阿伯納答道,「逝者皆聽憑神明處置,活著的人才是我的關注所在。」

「既然這樣的話」,治安官大聲說,「你該是會饒恕那個拿走財產的兄弟了。」

「當他歸還他奪走的東西時,」阿伯納答道,「我才會饒恕他。」

「『歸還他奪走的東西』!」蘭多夫大笑起來,「哎呀,阿伯納,即使是魔鬼,也休想從老本頓·伍爾夫握緊的雙手中拿走哪怕一枚硬幣。」

「魔鬼么,」我的叔叔說,「可並非我信仰的權威。」

「那麼,就指望發生『天堂奇蹟』吧,」治安官道,「不過,現在可不是什麼『奇蹟年代』。」

「恐怕不是呢,」阿伯納說,他的聲線落入了一個更低沉的語調,「然而我卻無法確信無疑。」

說話間他們已來到女孩佇立的地方了。她飛奔著跑過去迎接他們,晨風掠起腳邊的黃葉,她的臉龐顯得容光煥發。

「該死!」蘭多夫大吼。愛芬河的威廉 所知道的巫女跟她相比也是相形見絀!「你好呀,茱莉亞?上次見到你時,你還沒有我的手杖高呢。那一回你告訴我,你是一匹在馬戲團表演的馬,名叫『皮特-喬治』,很願意變戲法給我瞧。」

女孩的臉龐顯出一絲陰霾。

「我記得這件事,」女孩說,「那時我們就在這門廊上。」

「哎呀!」蘭多夫有些尷尬的叫起來「正是在這裡嘛!」

他吻了一下女孩的手指,陰影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蘭多夫的心地純良,言行舉止也全然一派紳士風度。不過,阿伯納才是這姑娘陷入兩難境地時尋求幫助的對象。

「剛才我忘了」,她說,「差點就這麼騎著馬一直進入了別墅。您覺得我該把馬兒留在這兒么?如果我撂下韁繩,它會好好的自個兒站在那裡。」

然後,她繼續解釋起來:她很是想看看這棟老房子——這麼多年來,這兒都是她的家呀。今天,所有的鄉村居民都要趕來參加葬禮,她才有了唯一的機會。她認為自己也是可以來的,縱然目的並非是滿懷敬意的為死者歌功頌德。

她挽住了阿伯納的手臂,他神色凝重地俯視著她,顯得憂心忡忡。

「我的孩子,」他說,「把馬留在那兒吧,然後跟我一道去——我也不是為了滿懷敬意的歌頌,而你比我更有理由來這裡。」

「我想……」,女孩囁嚅道,「人們都是應該尊敬死者的吧,但是對於他,他們,我是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我的叔叔答道,「如果一個人在世時我尚且無法尊敬,那麼當他死去時,我也不會惺惺作態。」

他們行走在鋪滿黃楊木葉的林蔭路上,豚鼠草和茴香沿著未加修繕的礫石小徑一路瘋長。

那是一個清爽宜人的早晨,柵欄上結了霜花,在牧場高高的草葉之間,許多蜘蛛網密布伸展,宛若精緻繁複的網眼狀花邊,令人眼花繚亂。天氣晴朗,太陽放出明媚的光芒,卻沒有帶來臨近正午時,那種令人壓抑的悶熱和高溫。

村民們已經前來圍觀亞當·伍爾夫下葬了。這是一群佃戶,他們大多身份低微無所事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前來閑逛湊個熱鬧,因為,那兩個老人在世時,曾經將有缺陷的認證書作為合法契約,竊奪了這塊地產,並且不允許侵犯別人他們土地的邊界。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各有其屬,既沒有淘氣鬼隨意摸魚,也不見小男孩偷偷打獵。深深的河流沿岸穿行,河底的土質肥沃,凌青色的鱸魚長得愈發肥碩。但是鵪鶉、野雞、知更鳥和野雲雀們,卻一度被老亞當舉著鳥槍追捕。他幾乎一年四季鳥槍不離身地各處跋涉。人們甚至認為,天堂的鳥兒們曾在這位仁兄身上施加了無盡的傷害,因而作為報復,他才向它們公然宣戰。而且,這個老人也正是由於這一危險的愛好而猝然遭遇死亡的。屍體被找到時,他手握著獵槍倒在那兒,他的粗心大意使得鳥槍走了火。

這兩位老人一直離群索居,故而產生了各種關與他們有關的謎團秘事。這些傳言被黑人們以離奇的想像力詳加闡釋,又經由每個「說書人」之口,增益了許多陰森的細節。它們充滿誘惑,頗具驚險刺激的吸引力,於是鄉村居民們便以此作為了解兩個老人莫測經歷的入口。

兄弟二人的生活方式截然相反。亞當為人粗獷暴虐。他的喊叫咒罵,他那冷酷野蠻的態度,令走夜路的黑人們心生畏懼,也把暮色降臨時回家路上的淘氣鬼唬得膽戰心驚。至於本頓,卻總是緘默行事。他奉行著一種謙恭謹慎的態度,對待別人的品頭論足亦是不溫不火。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黑人們和淘氣的小孩都更加懼怕本頓。恐怕是因為他早已為自己打造好了棺材,並且將它連同壽衣一起保存在那幢房子里。他為精心籌備著自己的死亡,為那套裝殮的服裝討價還價,糾結於每個先令是否花得合算,這種情形看起來著實詭異。

然而,置辦這些可怕物件的老本頓,看上去並未期望死神降臨。當繼承那片土地的時候,他雙手以諂媚的姿態揉捏著,以一種明顯十分受用的語氣侃侃說道——因為他是比較年輕的一個,按常理說應對生活懷有這種期待。

房門附近,一大群人擠成一團,幾乎溢出了走廊。他們接踵摩肩,個個勁頭十足,興奮得顫抖,恨不得將所有事盡覽無遺,餵飽自己的強烈好奇心。

女孩原本想在柱廊處止步,站在那兒觀望就可以看到舊時的花園和果林,以及所有的阡陌蹊徑,她年少時的仙苑奇境皆能夠盡收眼底。不過,阿伯納卻讓她繼續向里走。

蘭多夫別開臉,我的叔叔和女孩在棺材旁逗留了一會兒。死者額頭邊緣和下頜都已被獵鳥槍打爛,但眼睛以及大部分臉孔沒有受到損毀,細而窄的鼻樑以及由順勢形成的褶皺紋路構成的面孔即可確定他的身份。而且,這些溝壑似的深紋鮮明昭示了他的暴躁脾性,即使這場令他命喪當場事故也無法將其帶走。

亞當·伍爾夫穿著壽衣,躺在原本是弟弟本頓為自己準備的棺材裡,惟手套沒有戴,只是覆在雙手上。老本頓忘記給他戴上了。其時,本頓出面為自己的哥哥籌備一場公開的葬禮,由於沒有其他人觸碰遺體,他必定竭盡所能地在房屋各處搜尋可利用的東西,才能將那副舊針織手套上,每一條裂縫、每一個窟窿都精心地補綴完好,恰似他雖然內心悲苦地坐在那,卻儘可能在哥哥的面前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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