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黃昏中的冒險

那是一種我們前所未見的奇怪光景。一個男人立在一個通向一片山毛櫸林的十字路口前,他坐在馬上,一隻來福槍橫在馬鞍前。直到我們走到他面前他才開口,用的是一種險惡的調調。

「繼續往那邊走。」他說。

但是我叔叔阿伯納並沒有繼續。他勒住那匹高大的栗色馬,沉默地打量著男人。

「你說話的樣子就像你擁有某種權威,」他說。

那個男人用一句咒罵回答了他。

「直著往前走,要不然你就要惹麻煩了!」

「我已經對麻煩習慣了,」我叔叔泰然自若地回答;「你應該給我個更好的理由。」

「我要送你下地獄!」那個男人咆哮著。

「滾開!」

阿伯納的眼睛帶著一種審慎的觀察態度打量著說話的人。

「儘管我可能會下地獄,」阿伯納回答,「但送我去那裡的人絕不是你。弗吉尼亞的公路都有武裝守衛?」

「起碼這條路是這樣。」

「我可不這樣認為,」我的叔叔阿伯納回答,他用腳後跟撞了一下馬,拐上了那條路。

那個男人端起他的武器,我聽見他的大拇指撥弄撞針的聲音。阿伯納一定也聽到了,不過他寬闊的後背依舊綳得直直的,並沒有要回頭的意思。他只是用慣常的聲音招呼我:

「你繼續往前走,馬丁,一會兒我會趕上你。」

那個男人把槍端在胸前,不過他沒有開槍。他就是那種尚未下定決心就順從地接受一項指令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準備用激烈的言語來恫嚇人,但是並沒又用激烈的行動來支持它,他就靜止在那裡,帶著不確定的神情,一邊大聲喘氣一邊咒罵。

我像我叔叔所說的繼續前進,但是那個男人似乎下定了決心。

「不,我的老天!」他說,「如果他往那邊走,那你也去!」

他抓住我的馬韁,拉著我的馬也拐上那條路,然後也跟上來。

悠長的黃昏降臨在山間,太陽下山了,但是世間猶有天光。帶有某種怪異,黯淡,古怪精靈的感覺,黃昏初來,遮蔽籠罩了整個世界。地上還很明亮,但是那種光並非來自神聖的太陽,在世界每個角落的光線都那麼均勻,好像世界在與光明鬥爭,最後在力量上取得了勝利。

星星還沒有出來,一輪蒼白的月亮不時的露出臉來,不過月亮是那麼無力,世間的光芒並非來自月亮。風向往常那樣刮著,空氣非常柔和,土地的香味充溢其間,如同某種香水的味道。在日間,人和動物發出的噪音已隨白晝的結束而消逝,而晚上的動靜開始在夜裡出沒。蝙蝠以一種狂野的姿態飛撲盤旋,不發出任何聲音。眼睛能夠捕捉,但卻悄無聲息。北美夜鷹開始凄厲的呼號,只聞其聲,不見其形。

那是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世界,因為我們是種日光下的動物,我們充滿恐懼,唯恐在那裡撞見某種正在進行的勾當,那會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經歷,可能會證明有些東西會讓人失去理智。所以一個人行走在黃昏中,就會陷入沉默,會看會聽會調動他們的官能去察覺暗中的危險。

我們走上的是一條年代久遠、專為馬車修築的路,在車轍之間長著青草,馬兒們無聲無息地前行,直到我們進入了一片古老的山毛櫸林,在那裡,馬蹄踏在枯葉上發出破裂的沙沙聲響。阿伯納一直沒有回頭看後面,所以他並不知道我已經跟上來了。他知道有人跟在後面,不過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尾隨的人是路口的哨兵。我什麼話都沒說。

那個男人把槍豎直放立,在我身邊冷酷地騎著馬。我不知道我們會去哪裡,也不知道何處是終點。我們可能會被樹後的人擊中,或者會被謀殺在馬鞍上。在那塊土地上,沒有人會以絕望的態度衡量一件瑣事。而且我知道阿伯納正在捲入一起事件,這事情是那種缺乏勇氣的人會迫不及待要置身事外的。

不久,我的耳膜捕捉到一個聲音,或者說,是幾種聲音的混合,讓人分辨不清;像是有人在地上鑿坑,那聲音很微弱,應該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不過隨著我們繼續前行,這聲音逐漸變大,我漸漸能分辨出雀嘴鋤一下一下的敲擊聲,鐵鏟插入泥土的摩擦聲,和泥土倒在枯葉上的沙沙聲。

聲音最初在我們的正前方,然後,過了一會,好像到了我們的右手邊。最後,透過一片灰白的山毛櫸樹榦,我看到兩個男人正在一塊低地中間挖一個深坑。他們一定是剛開始做這活,因為挖出的土還不多。不過他們掃起了一大堆的樹葉堆在一邊,鶴嘴鋤正在烤硬的地面上挖掘。坑的長邊跟路形成某種角度,兩個人都是背朝我們幹活。他們穿著襯衣和長褲,樹杈濃重而斑駁的陰影在他們背上肩上盤旋,像一群鳥兒。地被烤得很硬,鶴嘴鋤敲擊在上面叮噹作響,在這些雜音中,他們沒發現我們靠近的動靜。

我看到阿伯納以一種奇特的關注旁觀他們的工作,他的頭半扭著,不過並未停留,我們繼續前行,那條舊馬車道有個路口通向那塊低地。我聽見了馬的聲音,沒過多久,我們遇到了足足有一打男人。

那是讓我無法輕易忘記的場面:山毛櫸林開始變得稀疏,那是由於這些入侵者砍掉了他們周圍一個圓圈中的山毛櫸樹,他們憔悴地站在那裡,腳下儘是亂七八糟的樹葉,等待著怪異的黃昏的降臨。有些男人坐在砍倒的樹上,一些站在附近,還有一些騎在馬上。然而在這一群表情殘酷的男人身上卻散發著某種氣氛,好像在等待某件事情的終結。

一個留著鐵灰鬍鬚的老人抽著一支煙斗,慎重而有力地噗噗吹出滿嘴的煙,另一個在削一支手杖,切幾個牛角,並以至臻完美的態度來修整他的作品;另一個則用指甲勾繪他馬鞍上的字母。

有幾個人在一棵山毛櫸樹附近,兩個騎馬停在一根灰色的枝杈下,他們的手臂被人用皮帶綁在身上,嘴被鞍褥塞住。在他們背後,有個人正拿著一個馬籠頭忙碌著,他拆開頭盔上的合股線,想在那裡找到一根更長的繩子。

我最初看到的景象就是這樣,不一會兒,我叔叔策馬近前,這讓情況變得狂亂。男人們紛紛跳起來,他們拉住他的馬嚼子,很多把武器指著他。有個人喊了我身邊的放哨人一聲,他就策馬飛奔過去。有那麼一會兒,現場一片混亂。爾後,那個慎重地抽著煙的大塊頭男人叫出了我叔叔的名字,其他的也開始叫。驚恐一下子被驅散了。然而圈子裡的氣氛開始變得肅穆,很多張堅定的臉孔環繞著我叔叔和他的馬,隨著那陣電光火石般的行動,他們沒有傳遞出任何有關他們那嚴酷意圖的信息。

我的叔叔看了看他們。

「萊繆爾·阿諾德,」他說,「尼古拉斯·萬斯,海勒姆·沃德,是你們!」

在我叔叔喊出他們的名字時,我也認出了這些男人,他們都是牧場主:沃德就是那個抽煙斗的大塊頭,其他跟隨他們的人則是他們的佃戶和他們僱用的牧人。

他們幾個人的土地離山脈最近,地理位置決定了他們那裡世代沿襲的封建傳統和某種自治行為。身處邊陲,他們常常這麼說,所以他們不得不自己保護自己。而且,應該說的是,他們的確用自己的勇氣和決心保護了自己,有必要時他們也會保護整個弗吉尼亞。

他們的父輩把領土的邊境向北部和西部擴張,然後擁有了土地。到了這一輩,他們跟土著鬥爭,單槍匹馬,捨生忘死,用他們特有的方式和武器,無情而殘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他們奪回了自己原本的土地。

在土著入侵的時候,他們都沒有加入民兵的陣列;他們在家迎敵,跟隨敵人穿越森林,並為敵人敲響了喪鐘。他們比敵人還要頑強,他們的手段更加強硬,雙手也沾染了更多的鮮血,直到俄亥俄山谷的部落的老人禁止他們奇襲,因為這樣代價昂貴,爾後將戰事轉入南方的肯塔基。

某些歷史學家嚴厲地描寫了他們殘忍的手段,還有他們關於人道戰爭的妄言;不過為了維護他們一手創造的文明的安全,他們的詞句十分蒼白無力。

「阿伯納,」沃德說,「讓我明白地告訴你,我們今天要跟兩個偷牲畜的賊算總賬,而且我們不希望被人打擾。偷竊牲畜和謀殺牲畜就要在這幾座山上絕跡了。我們對這個已經受夠了。」

「好吧,」阿伯納說,「我是整個弗吉尼亞最不可能打擾你們的人。我們都已經受夠了,我們都堅定地希望這種事能夠停止。不過你打算怎樣了結這件事?」

「用繩子。」沃德說。

「這是個好辦法,」阿伯納回答,「如果能正確的使用它。」

「你說的正確使用是什麼意思?」沃德說。

「我是說,」我叔叔回答,「我們要找到一個公允的方式,然後信守這個公約。現在,我希望幫你們解決偷竊牲畜和謀殺牲畜的問題,但是我也想言出必行。」

「那你想向我承諾什麼?」

「就像你們所承諾的那樣,」阿伯納說,「像在場的所有人承諾的那樣。我們的父輩發現他們無法處理暗殺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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