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尋寶者

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水手來到海菲爾德的那一天。那是所謂的浪子回頭,雖然來的有些遲。但是,並沒有寓言中那種好客的主人來歡迎他。老桑迪克··麥迪森去世了,查理·麥迪森作為唯一的繼承人繼承了他的遺產,他可不想看到一個整整二十年杳無音訊的兄弟乘船渡河回到這裡。

法律規定一個人失蹤七年以後就認定死亡,由於他已經失蹤了二十年,達波尼·麥迪森,早已被判定死亡,在桑代克·麥迪森留下的不動產中,原本應當歸他的一份遺產也照規定判歸其他繼承人繼承,那個合法繼承人的就是查理···麥迪森。

在這座山上,每個年輕人的想像力都被這件事中那份充滿戲劇性的財產點燃了。這事的細節在被黑人們一再提及,他們還將這事加以潤色,以增加故事的趣味,使其具有豐富的色彩。

在那份不動產不再屬於查理以後,他開始借酒澆愁,從黎明喝到午夜。老克雷伯恩和瑪麗亞都是家裡的黑奴,照規矩住在離家半英里以外的小屋裡。一天晚上,老克雷伯恩把查理放到床上睡下,自己就回到小屋去了。翌日早晨,瑪麗亞去給查理送咖啡時,發現查理已隨老桑代克而去,後者是在他九十歲的時候壽終正寢。

我們要說的那件事情發生在一個女巫之夜 ——大風伴隨著降雨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響,氣流的哨音在煙囪和屋樑之間打轉。那座房子建在臨河的高處,河水流湍急,彷彿帶有洪水之勢,在拐彎處衝出銳利的轉角。風雨拚命抽打著屋子,那棟房子已經年代久遠,木料在風雨的沖刷下發出「喀喀」的斷裂聲。

查理喝多了。當看到失蹤多時的兄弟時,他兩腳站立不穩,跌跌撞撞地大吼出聲。

「你不是達波尼,」他說,「你是故事書里的畫片。」然後他半是瘋癲半是驚恐的大笑,就像是孩子看見父母裝扮的鬼魂。

「看看你的耳環!」

對於一個喝多了的男人來說,這還真是個絕妙的評論,因為如果曾經真有個人物真的從海盜故事的書中走出來,那麼就是他了。

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達波尼自己拉開門銷走了進來。他骨架粗大,長著個頗有異族味道的鷹鉤鼻。他穿著一件臟乎乎的水手服,臉白的像石膏一樣,一條紅色布條綁帶緊緊系在腦袋上,耳朵上則掛著半月形的大耳環,肩膀上扛著一隻海員用的手提箱。

這是老克雷伯恩講述的故事。

他輕輕地放下手提箱,就像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放在裡面,然後他開口說話了。

「看到我開心嗎,兄弟?」

查理雙手扶住桌子,視線模糊,合不攏嘴。

「我沒有看到你,」他結結巴巴地說,然後他轉過頭,下巴古怪地向老黑奴伸了一下,「我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達波尼走到桌子跟前;拿起盛酒的玻璃長頸瓶。

「克雷伯,」他說,「這裡面是蘋果威士忌?」

我聽老黑奴講這個故事已經有一千多遍了,他很重視這句話。這些字,這十個字,總是一成不變。當他的故事講到這裡,他都會用一種長長的鼻音,像唱聖歌一樣哼唱出這句話。

「達波尼少爺!我的老天!有多少次了,我以為我聽見你對我說這句該死的話:『克雷伯,這裡面是蘋果威士忌?』,老天不會總是愚弄我們這些黑鬼,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重新見到我的達波尼少爺!」

不過查理當時只想把那個老黑奴送去見撒旦,他扶著桌子,喃喃咒罵。

「你不是達波尼,」他大吼,「我認得你,你是老拉菲特,是個海盜,你曾經在新奧爾良幫傑佛遜將軍攻打英國。爺爺曾經講過你的事情。」

他開始一邊大哭,一邊責怪他的祖父,怪他由於他當年講的故事太過生動,讓自己對這個人物的印象過於深刻,以至於現在這個人趁著酒勁蹦出來愚弄他。然後他鼓起勇氣,伸出一隻顫巍巍的拳頭沖著不速之客比劃著。

「你嚇不到我,拉菲特——詛咒你!比你可怕的東西我整天都能看到。我見到過魔鬼,用一把鐵鍬挖掘墓穴,還有一隻馬蠅,就像禿鷹那麼大,它蹲在高櫥上,盯著我,大聲對著魔鬼叫喚,『挖深點!我們要把老查理深深埋葬!』」

克雷伯恩最後終於讓他相信,雖然臉色死白,還纏著紅色的頭布,但他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活生生的達波尼。

之後,查理借著發酒瘋發泄了自己的怨恨。他說達波尼已經死了,如果沒有,那麼他也應該死,然後他就朝高櫥走要去拿決鬥用的手槍。怒氣伴著他醉酒後的咒罵填滿了整個屋子。這裡是屬於他的!他不會分割給別人。

那是個魔鬼之夜。拂曉時,老黑奴送查理上床睡覺,把水手安頓到老桑代克的房間,幫他生了火,就像照顧一個客人那樣打點周到。

那件事發生了以後,查理變得出奇的安靜。一言不發的水手讓他遭受了相當大的打擊。不論遭到以怎樣的對待,那個水手似乎都打算在這房子里長期待下去。房子里風平浪靜,然而給人的印象只是暫時休戰而已。

達波尼相當謹慎地檢查了那塊土地,不過他並未去打擾查理名下的資產,也沒人聽到他對遺產提出任何的主張。查理好像在觀察他,他只是端著一杯酒,安靜的待在一旁。

似乎沒有任何顯而易見的原因,但是老克雷伯恩說,達波尼不久就開始表現出驚恐。他跟狗教上了朋友,那是一隻大塊頭的老年獵熊犬,他還弄到了一支獵鳥槍,把它放在枕邊,最後,他乾脆把狗帶進房間跟他一起過夜。而白天,他則盡量避免出現在房子里。

大家會看到他帶著一支水手用的望遠鏡,大步走過河邊的高地,或者看到他坐在樹的枝杈上。他還穿著那件水手衫,頭上綁著紅色的頭帶。

我敢肯定阿伯納叔叔不止一次看到過他。我就知道其中的一次。那次他剛剛出席了一場縣裡的法庭審判,騎馬走在回家的路上。而達波尼則在海菲爾德老屋前的金雀花叢中溜達。我叔叔叫了他一聲,下馬走過去。他帶著水手用的望遠鏡,穿著水手服,頭上綁著髮帶。

見到我的叔叔對他來說並不是件高興事兒。他看上去很緊張,像是背負著某種壓力。在阿伯納叔叔跟他聊天的時候,他會帶著狐疑疑地神色徑直地往一個方向走三步,然後再轉身走回來。阿伯納就帶著疑惑提醒他。

「達波尼,」我叔叔說,「你幹嘛這樣走來走去的。」

那個男人在他的行動軌跡上停下來,有那麼一會,他好像陷入一種狂亂的恐懼中。然後他咒罵道:「該死的,這是習慣!阿伯納。」

「那你是在哪裡養成這種該死的習慣的?」我的叔叔說。

「在一條船上。」男人回答。

「什麼樣的船?」我叔叔說。

男人猶豫了一會。

「好了,阿伯納,」最後,他終於大叫起來,「哪種船會運送加勒比人到乾龜島集結?」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緊張和瘋狂的信號。

「他們沒有大屋可以住,人都在三步寬的圍欄里。」

我的叔叔用他粗大的手指環住下巴,神色平靜地看著這個男人。

「對於桑代克的兒子來說,達波尼」他說,「那真是奇怪的住所。」

「是啊,阿伯納,」男人大叫著,「你經歷過什麼?我就是睡在那種地方或者睡在木板上的。你們這些紳士,和紳士的兒子們有弗吉尼亞州政府的庇護真應該感到萬幸;一旦到了百慕大,就有槍口指著你的背,而大海就在你腳下咆哮——怎麼樣?」

我叔叔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湊近注視他。

「一種乾乾淨淨的死法,」他說,「總比被天譴一直跟隨你要好。」

水手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咒罵。

「天譴!」他笑起來。

「我才不在乎有什麼跟隨。如果是復仇,那也是老朱爾斯和該死的英國人巴雷特的靈魂,鬼鬼祟祟地跟在人身後,真讓人渾身發抖。天譴!為什麼,阿伯納,傳教士在禮拜堂會祈禱天譴不要降臨;不過他能祈禱不再有混血雜種出生?還是能祈禱讓那些歪鼻子的英國人離我們遠點?」

這個男人好像陷入一股狂亂之中,這讓他暈頭轉向,草率地脫離了神智清醒的狀態。

「西班牙大陸可不是弗吉尼亞!」他大吼,「沒人能在那裡過什麼紳士生活。搶掠和謀殺可不是紳士們的娛樂。西班牙大陸危機四伏。不過弗吉尼亞安全嗎?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嗎?呃,阿伯納?如果你知道,就來告訴我呀!」然後他大步跨進金雀花叢走掉了。

過了不久,來了一個邪惡的法國人,鼻子歪扭,嘴裡咬著一把彎刀,他是一個渾身被老朗姆酒浸透的可憎男人,別著一把手槍。他同樣捲入了這奇異的達波尼的傳說中。

山上的所有人都覺得有什麼將要發生了;不過之後發生的瘋狂事情比人們想的來得更快。

在一個晨光微熹的清早,一個黑人小男佣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告訴我們老克雷伯恩一早就趕到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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