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天意

那是鄉村集市的最後一天,我和阿伯納叔叔站在人群的邊緣,觀看江湖郎中的表演。

一輛拖車停放在支起的舞台上,在拖車前站著一個穿著打扮像吉普賽人的小姑娘,她伸展著雙臂,一個老人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一張椅子上,向女孩擲出一把把匕首,直至她的周圍被那鋼鐵籬笆包圍。那個女孩非常年輕,幾乎就是個孩子。而男人年紀不小了,不過依然強健有力。他穿著木鞋,在旅途中磨的破破爛爛紫色的天鵝絨褲子,紅色的腰帶,白色寬鬆的襯衫在胸口處敞開著。

我緊盯著那個老人,他不可思議的技巧讓我入迷。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在眾人的注目下表演,在這種時候,觀眾們的臉在他和飛出的武器間來回擺動。那匕首的刀鋒緊貼著女孩的身體插入靶子,分毫不差。

在我全身貫注地看那個老人和他手中的一捆飛刀的時候,阿伯納在看那個女孩。他站在那裡,帶著一種怪異的投入,審視著她的面孔。有時他會抬起頭,眯起眼睛,視線掠過人群,望向虛空,好像想抓住躲避著他的記憶。過一會,他的思緒又回到這塊晃晃悠悠,由白楊木鋪成的舞台上來。

我父親一來到集上就發現了我們。

「看到布萊克福德在這附近了嗎,」他說,「我找他有事。」

「沒有,」阿伯納說,「不過他應該在這裡,哪裡有熱鬧他就會出現在哪裡。」

「昨天我派人去送買牲口的錢給他,」我爸爸繼續說,「我想知道他收到沒有。」

阿伯納轉頭看著他。

「你總是會留給這種惡棍一次機會,魯弗斯。」他說,「總有一天你會被他們搶掠。他已經把他的土地抵押出去了。」

「好啦,」我爸爸發出親切地笑聲,「起碼這次我不會被打劫,我這裡有布萊克福德的借款書,上面還有他的簽名。信上註明了此信是我的付款憑證。」

他從口袋拿出一隻信封遞給阿伯納。

我的叔叔從頭到尾讀完了那封信,他抓著信粗大的手指馬上變得緊繃繃的,他仔細地重讀了一遍,下巴上的肌肉鼓起來,眼睛眯著,然後,他又讀了一遍。

最後他看著我爸爸的臉。

「這信不是布萊克福德寫的。」他說。

「不是他寫的!」我爸爸大聲說,「為什麼,夥計,我認得那聾子的筆跡。我熟悉他簽名的每一道筆劃。」

然而我的叔叔搖了搖頭。

我的爸爸很惱火。

「胡扯!」他說,「我能在這個集市上叫一百個人,他們都會向上帝賭咒是布拉克福德親筆寫下了這封信上的每一個字母,如果他拒絕這樣說,也是由於他想找的支持者是摩西或者穆罕穆德。」

阿伯納看著我爸爸的面孔,目光堅定。

「這是真的,魯弗斯,」他說,「這事做的很完美,沒有哪道筆劃跟布萊克福德的筆跡有所不同,這座山上所有的牧人,無一例外地,都會對著聖經起誓,說這是布萊克福德的親筆信。布萊克福德無法告訴你這信並非出自他手,其他人不會告訴你這不是布萊克福德所寫,然而這封信的確不是聾子寫的。」

「好吧,」我爸爸說,「布萊克福德從那邊過來了,我們去問問他。」

但是他們沒能去問。

我看到那個高個聾子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擠進人群,站在那個江湖藝人的椅子前。就在這時,那件事發生了。

那個老人所站的椅子突然壞了,他失去平衡跌下椅子,手中還沒有扔出去的飛刀恰好尖端向下,像刺穿一塊乳酪一樣刺穿了聾子的身體。當我們扶起他來,他已經死了。那邊匕首的刀刃沒入兩肩之間,露出的手柄抵著他染血的外套。

我們把他抬進集市上展覽用的會場,他的屍體被放在一堆得獎的蘋果和南瓜中間,他們把治安官蘭多夫喊來了,並把那個江湖藝人帶到他的面前。

蘭多夫帶著那他種狂妄自大的態度走進房間,坐下時的神態就好像他是裁決整個世界的法官。他聽取了證言,基於每個證人的證詞,他認為這場悲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意外。這是一場令人發抖的意外,它來的那麼迅猛,不容動搖,無法預料,就像《列王傳》中神的復仇一樣。一個人就這樣死在他的同伴之中,在毫無意識之時,靈魂就飛出了軀殼。命運的選擇真是恐怖,在人群中,它宣布了布萊克福德的名字,然後他就死了,人們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所知之物的渺小。大家的聲音都轉為一陣耳語。

可是這件事的發生,在某些方面就像我們嚴格的聖經中的那些信仰。聾子的屍體被放在講道台上,作為一個範例和警示。他的生活放縱,有失檢點。他是個牲畜販子,人們都知道他是那種在讚美詩中被唾棄的那種人。他似乎經歷過痛苦,又在更多方面自我放逐。他沒有妻子,沒有孩子,甚至連近親都沒有。山上的每個良家婦女都預言他會有個罪惡的結果。他會被某種狂暴而迅猛的力量帶進幽冥;傳教士是這樣說的,當整個世界如同伊甸園一樣和平安寧的時候,這種暴力在一個秋日的早晨降臨了。

他被擺放在一束稻穀,一些水果和一捧泥土中間,他的死亡就如同命中注定一樣,那些曾經用最響亮的聲音詛咒他的人對他的死也最為驚愕。雖然他們整天逞嘴上英雄,但他們決沒有想到上帝如此快速地執行了判決。他們竊竊私語,踮著腳圍觀,好像有上帝的天使出現在這個慶典用的禮堂門口,就如曾經站在耶布斯人亞勞拿的打穀場上一樣。

蘭多夫只能認定這是一起意外,就放了那個老人。但是他站在他的桌子後面大吼大叫,譴責這個營生的危險性。這段時間內,老人一直呆笨地站在他前面,像是已經嚇昏了頭,而小女孩則啜泣著攀著老人的大手。蘭多夫指著小女孩對老人說他總有一天會把她殺了,而後用一種無所不能般的姿態和權威性禁止他在從事這種營生。老藝人答應他會把他的飛刀丟進河裡,然後做點其他的買賣。蘭多夫用三十分鐘簡要地講了法律條文中對意外的規定,並引用了布萊克斯通爵士和奇蒂先生的話,將這次事件稱為「上帝之意」,符合法律對意外事件的定義,然後站起來。

我的叔叔阿伯納站在大門附近,他的臉色暗淡,一副難以琢磨的神色。在那個老人摔下椅子以後,他擠進人群,把刀從布萊克福德的屍體上拔出來,不過搬運屍體的他並沒有幫忙,一直在門口靜靜觀望,他強壯的肩膀高過身邊那些觀眾。蘭多夫在他身旁停下,吸了一下鼻子,掏出他那條花花綠綠的大手帕。

「哈,阿伯納,」他說,「你贊成我的決定嗎?」

「你把這事稱為『上帝之意』,」他回答,「我贊成這一點。」

「的確是天意,」他用一種法庭審判一般的誇飾的語氣說,「法學家在他們的專題論文中曾經討論過這種民事傷害,包含了一類人類智慧無法預測的不可抗的傷害;比如洪水,地震,龍捲風。」

「那麼,法學家的這種說法有些愚蠢,」阿伯納回答,「我們應該把這種無妄之災看作惡魔的作弄,我可不相信上帝會運用這些大自然的力量傷害無辜。」

「算了,」蘭多夫說,「他們是法學家,又不是神學家,儘管格林里夫先生非常虔誠,而奇蒂也會對神明表現出恰當的尊敬,而在我們的上議員中,科克先生,布萊克斯通先生,和馬修爵士,也都曾可敬而恭謙地建造教堂以示他們的虔誠。他們將各種傷害匯總並編纂成目錄,在從微妙和細微之處將傷害分成各種等級,以供在法律訴訟中使用。他們把某種傷害稱為『上帝之意』,不過我可沒有見過什麼『惡魔的作弄』。法律可不認定惡魔用有主權和領土。」

「可是,」阿伯納回答,「這種切適性正是法律所顯現出的盲目性,如果某地的法令都無法實施,我可不想踏上那裡一步。」

門口的人臉上都泛起微笑,要不是房間里躺著死者,他們簡直要爆發出一陣大笑。

蘭多夫大發雷霆,他嗅了一陣鼻煙,然後把對話引向那種鄰居間的閑談。

「阿伯納,你覺得,」他說,「那個玩雜耍的老傢伙,會不會像他答應我的那樣,放棄他那危險的表演?」

「會的,」阿伯納回答,「他會放棄的,不過不是因為他答應過你。」

然後他又走向我爸爸,握著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一邊。

「魯弗斯,」他說,「我看過了,你的收據是有效的。」

「當然有效,」我爸爸說,「那是布萊克福德親手寫的。」

「好吧,」阿伯納說,「他現在也沒法站起來否認,而我也不會為他作證的。」

「你是什麼意思,阿伯納,」我父親說,「你之前說這不是布萊克福德親手寫的,現在又說它是有效的。」

「我的意思是,」阿伯納說,「當你有資格接受他償還這筆債務的時候,就收下它,這就足夠了。」

之後他走開了,擠進圍觀的人群中,他昂首挺胸,手指交叉背在他結實的背後。

到了晚上,鄉村集市在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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