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認為我的爸爸在冒相當大的險,雖然必須要有人做這件事,但我想當然地認為我是個可能性相當低的候選人。這是個荒蠻的村莊,這裡沒有銀行。而我們要付購買牲口的錢,所以不得不派人去送。我父親和阿伯納叔叔總是太引人注意。我爸爸是對的,我認為。
「阿伯納,」我爸爸說,「我打算讓馬丁去。沒有人會猜到我們會把錢託付給一個孩子。」
阿伯納叔叔用手指篤篤地叩擊著桌子,同時靴底撞擊著地板。他是個單身漢,沉默寡言。不過他偶爾也會講話……他一旦開始講話,聽者就會不由自主地從頭到尾仔細傾聽;而他所言之物——嗯,總是言必行,行必果。
「如果有人截住了馬丁,」我爸爸說,「那麼我們只會損失那些錢;要是他們攔住的是你,你就有性命之虞了。」
我懂爸爸的意思。他想說,沒有人能對阿伯納施行搶劫,除非他先開槍把他打死。
總覺得關於我的叔叔阿伯納,我應該說些什麼。他是那種嚴肅,又極其虔誠的人,是宗教改革的產物。他常常把一本聖經帶在身邊,隨時隨地拿出來閱讀。有一次,羅伊客棧的一群酒客發現他坐在壁爐旁閱讀聖經,就試圖作弄他,不過他們沒能再試第二次。當那場鬥毆結束後,阿伯納付給羅伊十八個銀幣,賠償那些弄壞的桌椅板凳——他也是那次客棧鬥毆後唯一能騎馬離開的人。他一定是屬於一個崇尚武力的教堂,而他的上帝是一個戰神。
就這樣,他們要我去辦這件差事。那些錢被換成美鈔放在一個包裹里。他們已經預先用報紙把錢卷好,放進掛在馬鞍的口袋中,然後我就啟程了。那年我大約九歲。不,這事兒可能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壞。在我九歲的時候,已經可以連續騎馬騎一整天——差不多什麼品種的馬都可以。我就像一塊皮革那樣富有韌性,而且我也知道去那個村莊的路要怎麼走。你可不要把我想成在公園滾鐵環的男孩。
那是一個初秋的下午。那些黏土路在晚上結凍,白天又融化,而且還有些粘糊糊的。我打算晚上在河流南面的羅伊客棧歇腳,第二天清晨繼續趕路。在路上,我不時地遇到一些牧人,然而沒有人留意到我,直到黃昏即將降臨的時候;突然有馬的聲音開始出現在身後,一個男人騎馬趕上來。我認識他,他是一個叫迪克斯的牧場主,曾經是個商人,不過這人真是倒霉透頂。他的合伙人奧克爾卷著一大筆賣牲口的貨款逃走了,這件事毀了迪克斯,本來他擁有土地不就不多,那次他把全部的土地賠償給了受損失的牧人。事後,他離開了那塊地和那裡的人,翻過山嶺來到這裡,用家人給他的一大筆錢在這裡買了一塊遼闊的牧場。可是有個外國人為了什麼舊事把他告上了法庭,於是他又損失了這邊的土地和購買這塊土地的錢。他跟我們的一個遠方表親結婚後,就在她的土地上生活,與阿伯納叔叔毗鄰。
看到我在趕路,迪克斯好像很驚訝。
「是你啊,馬丁,」他說,「我以為會是阿伯納到內地去呢。」
人往往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變得狡猾了,甚至在我當時的那個年紀,在那次旅行中,我從未對人說我的目的為何。
「我爸爸想要讓牲口這個月都在河邊放牧,」我輕描淡寫地回答他,「我去把他的意思告訴那些牧人。」
他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然後用關節敲了敲掛在馬鞍旁的口袋。
「你帶了不少的行李嘛,小傢伙。」
我笑了。
「那是用來喂馬的,你知道我爸爸,晚飯時間一定要餵飽馬,但是人可以一直走到精疲力盡。」
在旅途上遇到夥伴總歸是讓人開心的一件事,我們的談話逐漸變成閑談。迪克斯說他要去『十里鎮』,事實上,我也一直認為那裡是他這次旅行的目的地。在離客棧還有一英里遠的地方,道路就開始向南邊延伸。我從沒喜歡過迪克斯,他總是帶著一種恭謙的態度,臉上顯露出狡猾,猶豫不決的神情。
不久,一個男人從我們身旁匆匆經過。他叫馬克斯,是個牲口販子,生活在阿伯納叔叔土地的另一側,現在正快馬加鞭,好像想趕在夜幕降臨之前回家。他跟我們打了招呼,可是並沒有停下腳步,急行的馬蹄踏過泥水,讓我們洗了個泥漿澡,迪克斯不禁咒罵起來,那天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人類最邪惡的表情。我猜想那是由於他總是咧著嘴微笑,當這種面孔變得扭曲,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後來他開始變得安靜,只顧埋頭騎馬,有時他會用手指輕輕揪著自己的下巴,像一個陷入困惑的男人。走到十字路口,他不再繼續向前走,坐在馬鞍上停了一會,雙眼直直地瞅向前方。我丟下他,獨個前進,不過在過橋的時候,他趕上來了,告訴我他決定吃點晚飯再繼續趕路。
羅伊客棧只有一個大房間,樓上有供人休息住宿的閣樓。一條狹窄的隱蔽的走道連接著這個房間和羅伊的家。我們把馬鞍掛在這條走道的木釘上,我曾經看過這面牆被掛著的馬鞍佔滿了的樣子,那時甚至連放一副腳鐙的地方都沒有。不過那天客棧里只有我和迪克斯兩個人。當我把掛在馬鞍旁的袋子一起帶到樓下的大廳的時候,在我提著袋子順梯子爬上閣樓的時候,他就在一旁望著我,露出狡猾的神色。不過他什麼也沒說——事實上,他幾乎從不說話。天氣很冷,路開始上凍了,在我們來的時候,羅伊幫我們生了一把火。我把迪克斯獨自留在火爐前,自己上樓去了。我和衣而睡,因為羅伊的床墊是用小牛皮墊著乾草做成的——夏天睡在上面非常舒服,但是現在,即使有厚重的手織被單和黑白花紋的被罩,睡上去也太冷了。
我把馬鞍邊袋枕在腦袋下面,很快就睡著了,驀地,我突然被什麼驚醒。我以為誰把蠟燭拿到閣樓上來了,不過那隻從一塊地板的裂縫中射進來的火光。我躺在那裡,注視著那絲火光,把被單一直拉到下巴,然後開始感到奇怪,為什麼火還生的那麼旺。迪克斯應該已經啟程上路了,而通常的習慣是最後離開的人會把火熄滅。我一絲聲音也聽不到,只有一道光柱通過裂縫穩穩的透進來。
過了不久我就想到,如果迪克斯忘記把火熄掉,我應該下樓把爐火撥熄——羅伊在回去睡覺之前一直在提醒我們小心爐火。我從床上爬起來,用大被子裹住自己,朝那束微光走過去,從地板的裂縫中往下窺看。為了能看清,我不得不把全身都趴在地板上,山胡桃木柴燒的只剩下炭火,耀目灼熱就像一爐紅色的煤。
迪克斯就站在爐火前。他伸出雙手,不斷轉動身體,似乎還是覺得寒意刺骨;然而,儘管他全身透著寒慄之感,但是,當火光照亮他的臉時,我發現他的額頭上滲出了點點汗珠。
我一直忘不了那張臉。嘴角掛著微笑,卻又那般猙獰;眼皮耷拉下來,牙齒緊緊咬在一起,像極了我曾見過的一隻吃了番木鱉鹼的狗的模樣。
我躺在那裡看著這一切。似乎某種強大的邪惡力量隱藏在這個人體內,正試圖透過他的臉分娩出原形。你無法想像那股惡魔般的力量是如何震懾住我的靈魂——那張臉好像是可以任意扭曲,而且還從裡面滲出汗珠。他始終感到身子冰冷,便走向火堆,試探著伸出雙手……
我已經聞到火焰在他身上燒焦的味道,但是這一切都無法抵抗滲骨的深寒……
這個男人脫下靴子,一聲不響地蜷縮在火堆前……我覺得他會把自己燒死。衣服在冒煙。他為何如此寒慄?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突然間,他鎮定地起身,回到房間中來……
然而,這就是迪克斯,但不是我們所認識的那個迪克斯……有什麼東西曾經奴役著他,隱藏在那副假面背後,套在花言巧語的外衣裡面,如今這東西湧現出來了,將這個人身上的特性演變成邪惡的勇氣。
他的臉顯出一種堅定果決的表情;原來的軟弱與懶散從他臉上消失了;眼中常有的鬼鬼祟祟的神情也不見了。他兩腳開立,站得方方正正,勇氣充滿了他的身體。在這個世界上,我從未因為什麼人或者事物恐懼過,但是我現在怕他。有些東西,曾經被禁錮在他的軀殼中,偷偷躲在偽裝之後,現在它衝破了虛偽的外衣,湧現出來,為這個男人這種可憎的勇氣澆鑄了輪廓。
現在,他開始在屋裡快速地走動。先向窗外張望,又聽聽大門的動靜,然後他輕輕地踏上走廊。我以為他要繼續趕路了,但是他的靴子還放在壁爐旁邊,他不可能光腳上路。馬上,他拿著一隻鞍墊回到房間,輕輕地穿過房間,走到樓梯旁邊。
驀然地,我明白他拿這東西的用意了,恐懼將我束縛地無法動彈。我試著站起來,但無能為力。我只能躺在那裡,從地板的裂縫中往下窺視。他的腳已經踏在梯子上了,我幾乎已近能感覺到他的手掐住我的喉嚨,把鞍墊捂在我臉上,我將窒息而死,就在這時,我聽見遠處的凍土路上傳來一聲馬的嘶鳴。
他一定也聽到了,因為他從梯子上轉過頭,那張邪惡的臉對著大門。那匹馬正在橋另一側的山路上行進,速度快得就像魔鬼的坐騎。那是個寒冷,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