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伯納要去別人家幫忙的時候,他從不會帶我前往。在執行一項生死未卜的使命時,他最不想與之為伴的人莫過於一個孩子,不過這次,他不得不這樣做了。
那是一個初冬的夜晚,天氣陰濕寒冷。帶著寒意的冬雨開始落下來,夜幕也隨之迅速降臨,我沒法再繼續趕路了。那時我已經進入了山嶺之中,想要走捷徑穿過幾依傍山脈的丘陵。那時我本該已經到家,但是一隻鞋壞掉了,讓我耽擱了不少時間。
當走到離十字路口不遠的地方,我看到了阿伯納的馬,不過我猜想他老遠就看到我了。那匹高大的栗色馬站在道路間的草地上,阿伯納像一尊石像那樣騎在它的背上,當我走到他的身邊,他已經做出決定了。
從某些方面看來,這地方顯得有些邪惡。房屋坐落在小山丘上,其下是一塊一塊放牧的草地,一條河貫穿草地,在黑暗中流淌,急速無聲;這塊土地向西方延伸是一座森林,以佇立在蒼穹下連綿的群山作為背景。房屋相當古老陳舊,高窗上的玻璃所剩無幾,而在中古的白色門扉上,油漆也因為年代久遠而碎裂剝落。
住在這那個男人的名字是這座山的笑柄,他是個駝子,當騎在那匹高大的花毛馬上的時候,他看上去就像一隻趴在馬鞍上的蜘蛛。他不止一次的結婚,其中一個妻子發狂成了瘋子,而阿伯納叔叔雇的牧人則在某個夏日的清晨,看到另一個像鞦韆一樣在她家門口的榆樹上搖蕩,一根打結的韁繩勒住了她的喉嚨,將她吊在榆樹伸出的枝杈上。她赤裸雙足,黃色的豚鼠草花粉隨著她的擺動從雙腳上抖落。從此,那顆榆樹被我們視作邪樹 ,大家都會忌憚那像鞦韆一樣搖擺的鬼魂而不敢騎馬從樹下經過。
祖輩留下的遺產並未被分割,由高爾和他的兄弟共同繼承。他的兄弟生活在山脈的另一邊,上次在這裡見到他,是他初次翻越山嶺到這邊來,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平時,高爾會將賬目定期送給他的兄弟,他們是以這樣的方式共同管理財產。有一種說法指出他的兄弟認為自己被騙了,最後終於前來分割土地,不過這只是道聽途說,不足為憑。高爾則稱他的兄弟突然到訪恰恰顯示了他們兄弟和睦,感情融洽。
這些大相徑庭的說法讓人難辨真偽。他為什麼會來這裡我們可能無法肯定,然而他為什麼留下卻是毋庸置疑。
那天早上,高爾來找我的叔叔阿伯納。他騎馬前來,那匹他高大的花毛馬疾速奔跑時,他就緊緊趴在馬鞍上。他來告訴阿伯納他的兄弟死了,請他帶幾個人去看守屍體,然後將死者下葬。
駝子聲淚俱下,他嚎啕著抱怨自己已經因為悲痛和驚嚇神經崩潰。早晨,他發現他的兄弟一直沒有起床,於是去他的房間叫他,看到他的兄弟躺在床上,場面可怖,喉嚨被割開,周圍是一片血海。他只是從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就嚇得魂飛魄散,匆忙地趕來找我叔叔,所以對其他細節並不了解。他的兄弟身體狀況極佳,而且在他家生活得融洽愜意,所以他也不理解弟弟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駝子紅腫的眼睛閃爍著,兩隻多毛的大手絞在一起,顯出悲痛的表情,那副模樣奇形怪狀而且令人作嘔,不過你能指望一隻被逼上絕境的癩蛤蟆是什麼樣子呢。
阿伯納跟我父親,還有伊連森·斯通一起出發。往生者的死狀與高爾所說的一樣,他手裡抓著一把剃刀,手指上留著血跡,身體和床上都留著死前掙扎的痕迹。整個村子的人都傾巢出動趕來看他下葬,整個山谷燃燒起了流言蜚語,只有阿伯納、我父親還有伊連森沉默著。他們沉默著走出高爾的房子;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屍體被放進墓穴;然後,他們赤著頭,沉默地看著土地接納了死者的屍體。
不久之後,高爾就帶來了遺囑,死者把自己財產留給了駝子,隨之而來的自然是駝子一番親切的話語,和許諾補償給死者孩子的一份津貼。他加入到三個人之中,阿伯納則離開他們,在黑夜中踱步。
在去高爾那裡的路上,阿伯納問我有沒有吃過晚飯,我回答:「吃了。」走到屋前河灘上,他拉住韁繩讓馬停下,在馬鞍上坐了一會。
「馬丁,」他開口說,「下馬去喝點河水,這是上帝的河流,水是乾淨的。」
然後他伸手指向那棟在黑暗中影影綽綽的房子。
「我們要到那裡去,」他說,「但是我們不會在那裡吃也不會在那裡喝,因為我們去那裡不是為了和平之事。」
我對那棟房子不怎麼熟悉,因為我只看過一個房間;那裡空空蕩蕩,到處是亂糟糟的灰塵和垃圾,還有一些地方盤踞著蜘蛛。兩扇高窗已經沒剩幾塊殘存的玻璃,空蕩蕩的窗框直通向黑夜,安靜的河流不發一聲地減慢了速度,冬雨墜入森林和在森林之後隱約可見的山脈。房間生著火——一根蘋果木柴枝正在壁爐中燃燒,房間里有幾把椅子,上面鋪著黑色的毛織物椅墊,還有一張沙發——全都已經老朽不堪。看起來駝子並不坐它們,因為他們碰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摸到一層灰塵。駝子正坐在壁爐邊的一把不太一樣的椅子里——一把高背椅,不過在兩個扶手之間墊上了軟墊,做成靠背長椅的樣子,不過那些填料已經被他揪得支離破碎。
他穿著一件藍色外套,挺直脊樑以掩飾背上的駝峰。我們來時,駝子正用一根手杖敲擊那根燃著的蘋果木,這根黑色手杖的頭部鑲嵌了一片黃金。有些流言說他之所以用黃金雕刻手柄,是因為這樣做就可以天天摸著自己的心愛之物。他的棕色頭髮貼著臉垂下來,被壁爐中的氣流微微拂動。
他對我們來訪的原因感到好奇,的兩隻眼睛毫不掩飾地告訴我們他被這件事擾亂了心智;它們突然如同火焰迸射,然後又一點一點的熄滅下去——在他望向我們的時候,還留有一絲的火焰在他腦袋裡隱隱燃燒。現在他開始琢磨我們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火焰漸漸暗淡了。
這男人是個怪胎,體型像是把正常人從中間對摺了一下,不過在這付軀體中充滿了力量與活力。他有一張石洞一樣的大嘴,聲音則像某種動物的咆哮。你可能見過有些橡樹,在生長的過程中受到了妨礙,變得矮小,布滿節瘤,但是強韌,且生命力異常旺盛。高爾就是這麼個傢伙。
當看到阿伯納時,他吼叫起來。他被我們的突然到訪嚇了一跳。這個駝子急於想弄清楚我們是偶然到訪還是來辦什麼差事。
「阿伯納,」他說,「進來吧,這該死的夜雨,還有狂風。」
「陰晴雨雪,」阿伯納說,「都握在上帝的手中。」
「上帝!」他吼道,「我們真該逮住上帝。秋天過了還沒一半冬天就來了,草都沒有了,連牛羊都沒法吃食了。」
他抻著粗壯的脖子探頭探腦的張望,注意到了我因為驚嚇而變得蒼白的臉色,確定我們只是順道來訪。
「小傢伙」,他說「進來暖和暖和你的手指。我又不會傷害你。我可不會翻攪自己的身體嚇唬小孩子,只有阿伯納的上帝才會做這種事。」
我們走進房間挨著壁爐坐下。蘋果木閃動著火焰,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外面的風颳得更猛烈了,雨漸漸轉為冰雹,咚咚地連續敲擊著玻璃,如同連續射擊。房間被兩個高燭台上的蠟燭照亮,它們被被塗抹過牛油,放置在壁爐邊緣。風咆哮著旋入煙囪中,木柴不時的爆出一陣柴煙,煙火沿著發黑的壁爐板上升。
阿伯納跟駝子聊著牲畜的價格,還有「黑腿病」,這是在一歲左右的牲畜中流行致命的疾病,給我們帶來了不少的麻煩,患上這種疾病的牲畜下巴附近的淋巴會有囊腫。
高爾說,如果那些笨蛋堅持使用小棚子豢養家畜,而不是把它們都集中在大型的畜圈中,疫病就不會那麼易於流行;他還認為引起牲畜淋巴腫脹的是一種細菌。當這種病開始蔓延的時候,應該給那些小牛喂些綠色的穀物,讓它們住在鐵皮的棚子里。他說荷蘭人會吃掉患病的動物,然後拿種細菌就會繼續攻擊食用它的人。而阿伯納則說,患病的動物應該被射死,來防止疾病的蔓延。
「難道要損失購買這些牲畜的錢,錯過一整個夏季的放牧?」高爾大叫著,「我可不會,我會繼續圈養這些牲口。」
「那樣,」阿伯納說,「市場上的巡查員也會打死它們,你還要繳納罰金。」
「那些市場巡查!」高爾笑了。
「我塞給他美鈔了。」他用拇指抵著另一隻手掌,「現在他見到我開心的要命,『高爾,把你的貨全都帶來吧,』有個人這麼說,『反正這對你對我都算不了什麼。』」然後駝子咯咯笑著,喉嚨里發出打嗝一樣的聲音。
然後他們又聊起了佃戶,還有儲備乾草留到冬天來餵養牲畜的事情。在這個話題上,高爾不再發笑了,而是喃喃的咒罵。勞作是一門失卻的藝術,而高爾的教養似乎已經消耗殆盡了。他們在這個話題上談了有一個小時之久,談話內容毫無意義可言,因為高爾一直在不停的咒罵,罵聲充斥了整個房間,在房椽之間回蕩。整整一小時!為什麼,在我們的父親那一輩上,人們都從清晨工作到日落,然後打著燈籠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