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密室中的喚人鈴 第四章

「福爾摩斯先生還沒回來唷。」貝琪不客氣地說道。既然接到了福爾摩斯的留書,她就不能把連恩趕走。

「二樓的房間現在有客人,你就在廚房等吧。」

廚房是建在半地下室的地方,連恩跟著貝琪,從裡面的樓梯走了下去。

貝琪在洗濯場洗著鍋子。她嘴裡嘟噥著抱怨水很冰、凍傷很痛,大概是因為有了連恩這個聽眾,漸漸地把他當成吐苦水的對象。接著,在兩人你來我往中,開始對他發泄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布滿:「我呀,就算窮,還是活得規規矩矩的。我沒辦法忍受有人用折刀把信紙釘在壁爐台上,或是把煙草裝進波斯拖鞋裡,再不然就是把殺人案的證物放在奶油盤子上。我是不知道什麼天才偵探啦,真希望他有些常識。一年到頭做些發出奇怪味道的實驗,還半夜讓客人進來!我每次都會因為這樣而被叫醒喔,真的是太會使喚人了。今天也來了電報,要我們去買叫什麼硫酸鋁的藥品,現在是哈德森夫人出去買了。之前我們本來有個打雜的,也是因為受不了福爾摩斯先生才辭掉了唷。」

每次聽到那個雜役辭職的事,連恩就會想,不管再怎麼忙、再怎麼累,如果是他的話就絕對不會辭職。歸根究柢,說是因為福爾摩斯才會辭職,是貝琪單方面的說法,之所以將近一年都沒有僱用雜役,是因為這個家的女主人哈德森夫人判斷不需要人手吧。

「喂,你說的客人是怎樣的傢伙?」

「居然說傢伙!太失禮了,那可是貴族千金,微服出行來這裡。」

「貴族千金,她一個人來?」

「怎麼可能?當然有隨從跟著呀。那一定是印度人吧。他的身材很高大,還很年輕。有些從印度歸國的將軍女兒會帶著當地的監護人。小說里不是也常常有帶著當地的隨從從印度回來的情節嗎?」

不知道貝琪是不是想起了肉麻兮兮的羅曼史小說,她的心情稍微變好了。

「那位小姐戴著厚厚的面紗遮住臉,因為我徘徊了一下的關係吧,我有瞄到她的半邊臉喔。那麼有氣質又美麗的臉,我從來沒看過呢。閃閃發光的金髮,眼睛是像藍寶石一樣的藍色呢,左眼下方有顆小小的痣——」

連恩一聽到這裡,踢倒椅子站起身來。

——是那些傢伙!他推開貝琪,衝上樓梯。

「等一下!連恩,等一下啦!」

連恩無視背後傳來的的叫喚聲,闖進了福爾摩斯用來當作事務所的二樓起居室。房裡傳來了咚的一聲,某種東西倒地的聲音,接著響起啪嚏啪睫的慌張腳步聲,最後安靜了下來。

連恩打開門的時候,房裡一個人也沒有。收納福爾摩斯經手案件備忘錄的上鎖陳列櫃玻璃門遭人打破,裡面的幾個檔案散落在地上。

連恩憤怒地嚷著可惡,咚地踏了一下地板。

「那些傢伙才不是什麼貴族大小姐,他根本就不是女的!搞不好是殺人犯的同夥!」

「殺人犯?」

貝琪臉色發青,嘴巴一張三口的,正想說怎麼可能,但是從房裡的慘狀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偽裝成委託人來訪的那兩個人,根本不是貴族小姐和隨從。

「芬奇利路的殺人案啦。那天晚上,那兩個可疑的人出現在發生殺人案的宅邸附近。」

連恩粗魯地喋喋不休,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檔案,跳著靠近了窗邊。那兩個人果然和這起案子有什麼關連,他們是為了抹消對自己不利的紀錄而來的。兩扇面向馬路的窗子中有一扇大開著。他們一定是注意到連恩跑上樓,從這裡逃掉的。連恩從窗戶探頭向下看,看到路上的行人停下來,抬頭對著他指指點點。

「從這裡跳下去的人跑去哪裡了?」

連恩大聲問道,在看到全部經過的行人回答他之前,有輛四輪馬車橫衝直撞地飛馳而過。手持韁繩的車夫身影在一瞬間映入眼帘,全身嚴密地罩著黑斗篷,兜帽戴得低低的。他聽到連恩的聲音,反射性地抬頭看向他,那張臉屬於那名被稱作瓦倫泰的青年,一張五官深邃的褐色臉龐。

「果然是那些傢伙!」

連恩心想,絕不讓他們逃走,從窗口探出身子,脫下從父親那裡借來的外套,把一邊的袖子綁在窗帘底部,打算將外套當作救生索一樣跳到馬路上。

「等等,你在做什麼!快住手!」

貝琪發出了幾乎像慘叫的聲音,手繞過連恩的腰把他拉了回來,兩個人倒在地上,跌了個狗吃屎。

「別礙事!」

連恩對她破口大罵,迅速站了起來,抓住窗欞往外看。馬車大概彎過轉角了,早已消失了蹤影。他抓住外套,轉身衝出房間,險些踩到散落在地的檔案。他想向後避開的時候因貝琪擋住,啊地叫了一聲,倒在一堆文件和檔案上頭。

「你在做什麼啦!」

連恩抬頭瞪了大驚小怪的貝琪一眼,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要是弄壞文件就不妙了,因此他在起身前把檔案推到了一旁。

他拿到了一個原本放在「A」櫃里的紅色檔案。

檔案的標籤上寫著「安斯沃思城殺人案」,連恩一拿起檔案,就有張照片輕飄飄地從裡面掉了出來。他撿起照片不是因為對它感到好奇,而是想把它放回檔案里,卻在看到那張照片的瞬間嚇了一跳。

那是一張很奇怪的照片。上面是一位身穿奢華禮服的貴婦人肖像,但不知道是光線的角度,抑或是畫布被塗掉的關係,肖像沒有臉。連恩翻過照片,看到上面寫著一八七一年十一月的日期,而旁邊寫著「威瑟福德伯爵夫人,於安斯沃思城堡」。

「威瑟福德伯爵夫人,是那些傢伙說的伯爵的太太嗎……?」

連恩拿著檔案站起來的時候,哈德森夫人出現在門口。

她似乎是在回家的同時聽到這場騷動而上樓的,她越過連恩的肩膀看到房間的樣子,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做的好事?」

連恩用力地搖著腦袋,說不是他乾的。要是哈德森夫人懷疑是自己故意要偷看照片可就虧大了,於是他兩手繞到背後,摸索著把照片夾回檔案里。

貝琪扭著雙手,一臉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開口說:「遭小偷了!因為他們說有事拜託福爾摩斯先生,也有事先預約,我就讓他們進來了!因為不管怎麼看都像貴族千金嘛。馬車也是氣派的私人馬車——啊,我去報警!」

「那我來幫忙整理。」

連恩原本幹勁十足地想趁機偷看檔案里的內容,卻被當下拒絕了。

「不用找警察,也不用整理了,你們兩個馬上離開房間。」

哈德森夫人嚴厲地下達了命令。

「福爾摩斯先生回來之前,誰都不準進入房間。你們兩個,小偷逃走之後應該沒有到處亂碰吧?」

「我撿到這個。」

連恩給她看了手裡的檔案後,就輕輕把它放到書桌上。他沒辦法違逆哈德森夫人的決定,只好放棄偷看檔案內容。他沒有掩飾失望的心情而嘆了口氣,哈德森夫人因而再確認了一次「只有這樣嗎?」

「我沒碰其他東西。」

「很好。」哈德森夫人點點頭。

貝琪一臉困惑,擔心地問道:「不用收拾嗎?」

「福爾摩斯先生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文件,而且這可能會妨礙他調查小偷偷了什麼東西。要通知警察也要等到福爾摩斯先生許可之後。沒有什麼比偵探事務所遭小偷還要不名譽的事了。報紙可能會加油添醋地亂寫,福爾摩斯先生不會想看到這種情況發生。」

哈德森夫人乾脆俐落地宣布,然後催促著兩個年輕人離開房間,鎖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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